日子就这样过了（第1页）
那一阵子，她后来记得最多的，是自己把窗口收起来的动作。
接驳车总在同一个弯道减速，贴着商业楼外缘滑过去。广告光幕退到身后，低一点的步行层开始亮晚餐招牌；车厢里有人拎着打包盒，热气从封口边缘顶出来一点，很快散进冷白的空调风里。雪菲站在靠门的位置，一只手扶着横杆，HUD在视野右侧慢慢滚着白天问来的记录。
鲜肉的补货频率贴着安全线，菌菇有两批处理得不干净，调味料单价一直压在旧合同上。她把这些话按门店排在一起，旁边贴上翻台数和到货批次。接驳车进站时，那几行字被惯性晃到视野边缘，又贴回原位。
车门开了，夜风从站台灌进来，带着海风咸味和楼下炸物摊的油味。她把记录收进视野边缘，跟着人流下车。步行层的导航标贴着地面往前延伸，远处浮空车道亮着淡蓝的导流线，车辆从楼群之间滑过，红色尾灯在玻璃幕墙上拖开，又被下一面墙截住。
那几天城里总是阴着。云压得很低，淡丁香色的天被高楼切成一块一块，楼间连桥和退台上积着薄水。行道树的蓝紫叶片被雨洗得发暗，风一过，水珠从叶尖落下来，砸在L1平台的排水缝里。
店里二楼那间小办公室也是这样。窗户朝着后巷，下午四点以后，冷链箱一摞一摞推过窄门，轮子碾过门槛时会卡一下，再被人用膝盖顶进去。楼下厨房的排风从墙外贴着往上走，带着清汤锅底和消毒水的味道。
总财务的回复隔了一段时间才回来，只有一行，贴在工资批次下方。她问第14批工资为什么停在「待确认」，对方回：走流程，老板批了就发了。
她把那行字收起来，楼下开始换第二轮客，取号壁龛的提示音隔着地板传上来，短短两声，又被后厨排风吞掉。
走廊很窄，一侧堆着未拆封的纸巾箱和备用围裙，另一侧墙上贴着排班表。雪菲下到半层，正好有服务员端着托盘从楼梯口拐上来，四只空碗贴着托盘边缘码成一排，汤水在碗底晃。她贴墙让了一步，尾巴从纸箱上扫过去，纸箱胶带被毛尖刮出一声短响。
一楼比二楼亮。门口站着两位刚下班的工服客人，袖口还收得很紧。后厨门帘掀开一条缝，热气扑出来，又被排风带走。靠窗桌刚收完，服务员把新筷套码到桌沿，转身去接下一位客人。
回到办公室时，水杯边缘已经凉了。水獭财务坐在对面，一条腿搭在椅脚边，给她推过来一张旧采购单。单据边角卷起一点，透明夹条扣着上沿，下面几行小字挤在一起。
「这个预付比例一直是四成吗？」雪菲问。
水獭财务低头翻备注栏：「以前是三成。上次台风季临时改过，后来就没改回去。」
「上次台风？去年的事了啊……」
旧单往她这边挪了半寸。签名栏缩在右下角，父亲的名字在上面，笔画被扫描件磨成灰色。
水獭财务把旧单收回去一角，说：「店长们都问过。保供优先，价格就先放在那里了。」
后来，傍晚，阳光挣扎着从云层中给后巷投下一片阴影。窄窗外的墙面被雨水洗出一道一道矿物痕，冷链箱推走以后，地上剩着几条压扁的水线。她把旧单也收起来，透明夹条的反光在窗口缩小时断成一小段。
有一次在外面吃晚饭。店面很小，吧台贴着窗，窗外就是L1步行层。对面店铺的卷帘门半落着，门缝里还透出一点暖黄的灯。菌菇面端上来以后，她先把汤勺搭在碗沿上，等汤面不再晃，才打开简历草稿。
上一版写的是「门店经营数据分析」。光标停在「数据」两个字前面，她打了「多变量」三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最后那一栏变成「运营数据整理与汇报」。
技能栏也短了一截。「ARIMA季节性分解」被删掉，换成「熟练使用办公软件」。
保存时文件名自动续到第五版，收件状态弹出来，灰色，很快又自动收起。
汤面上浮着一点葱油，热气让天色更是迷朦。店外有人经过，鞋底带起地砖上的水声，附近店家的卷帘门陆续都关上了，金属片互相咬合，只剩她还在街头思考着明天。
雨季连廊桥上的L2车道亮着淡蓝色的边线，无人配送车一辆接一辆滑过去，尾灯在雨雾里排成短短几截红。对面写字楼还亮着，窗格密密地挂在阴天里，把一个又一个更晚的截止时间钉在楼面上。
下了几天的阴雨终于休息了，她站在店门外等冷链卸货。步行层的地砖被水泡得发暗，临街招牌的红字倒在水里，被推车轮子碾开一截。
冷链员把签收锚推到她面前。她确认完批次，旁边的店长看了一眼货箱上的调味料标识，说：「这家上个月也问过，价格是你爸谈的。有变动得他点头。」
绿色的确认收货提示跳出来，店长已经转身去看下一车货。之前的雨水还顺着箱体缝隙往下滴，落在她鞋尖旁边。她把尾巴往身后收了收，让出门口那条窄路。
这样的下午一连过了几个。雨停的时候，城市也无暇欣赏一下晚霞；阴天的时候，广告幕和车道光把楼群底部撑亮，天空仍旧压在上面。她从一个锚点走到另一个锚点，从签收、回复、投递、核对之间穿过去，腿上总带着一点雨后平台的凉意。
夜里，白天收起来的东西总是不肯散去。天花板被廊灯照出一块浅色的方斑，边缘很淡。枕头抵着一边耳朵，她翻了个身，尾巴从被子底下拽出来，搭在床沿。
有个晚上，她留在办公室。楼下有人把最后一张桌子推回原位，椅腿擦过地面，声音隔着楼板磨上来，很快又停了。后巷的冷链门已经合上，墙外排风口只剩一阵一阵的低声；桌角的水杯停在那里，杯壁上那圈细汗已经干了一半。
一条语音条从视野右下角滑出来。BrownDerg。
雪菲点开。语音自动转文字在HUD里展开：「你上次说那个朋友……我懂你想问什么，但那种东西别在群里说。」
后面跟了个表情包：深棕色的小龙捧了一束花，旁边一个小字「先别慌」。
雪菲打字：「我这边其实还好。就是想知道，旧型号的件现在还有人卖吗。」
Derg的状态在「输入中」闪了三下，又停了。过了十来秒，回了一条文字：「有还是有的，但你先别急着往这个方向想。」
又跟了一条：「这种东西比装个芯核插件麻烦多了，要脑子里搭桥的，弄不好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还债。」
表情包弹出来，摊平的小龙眼睛上是两个大大的叉。雪菲把聊天窗拖到视野左侧，输入框亮了一下又暗掉。
Derg又发来一条语音。这条比之前更短，转文字只出来半句：「反正我这边——」后面是空括号。雪菲点了播放，Derg的声音在句尾哑下去，断成一小截气声。
「你嗓子不舒服？」发送。
Derg隔了几秒回文字：「老毛病啦，之前做过一轮，恢复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