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世界(第2页)
发帖时间是昨晚。
回帖有二十多条,大部分都在说“不认识”“新ID吧”“新人进C级副本也太倒霉了”。有个自称数据党的玩家贴了惊悚游戏公开的统计数字:新人在C级副本的存活率是11。3%,能拿到B级以上评价的不到3%。
“「月亮不营业」之前好像上过新秀榜,单人通关过D级副本,当时论坛有人叫她疯批新人。”
“「忘川」完全没听说过,可能是刚改过名。”
郑寒川看到这条回复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
他改不了ID。从第一天看到面板的时候他就试过了——系统不让他改。不是灰色的,不是“当前不可用”,而是那个修改按钮根本不存在。
第二条帖子——“红月公寓副本降级公告”。发帖人是惊悚游戏官方公告的自动转发机器人。帖子内容是一张公告截图:
【副本「红月公寓」难度调整公告】
【原定级:C级】
【新定级:E级】
【调整原因:副本核心鬼物已全部消失,规则系统部分瓦解,危险等级下调两档】
【调整时间:即刻生效】
【备注:该副本已开放单人探索模式,建议E级及以上玩家可尝试。原C级副本奖励池保留,但触发条件未知。】
底下炸开了锅。“核心鬼物全部消失???被杀了还是被超度了?”“C级副本降到E级,这得是把副本核心机制给拆了吧。”“两个人进的副本,通关就算了还搞废了一个C级本?谁干的?”“我猜是月亮不营业,她有前科。”“前科归前科,C级副本的核心鬼物至少是C级甚至B级,月亮不营业再疯也不可能一个人干翻B级鬼物。那个忘川什么来头?”这条回复下有人接了一句:“说不定忘川才是大腿,月亮不营业只是运气好抱对了人。”
郑寒川把手机关了,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飞走了。楼道里有人在炒菜,油锅爆蒜的焦香顺着门缝飘进来。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某个路口的拐角。这些声音都是真实的,不是副本里的水声,不是鬼童的笑声,不是镜子里的叹息。他把手机翻过来,重新打开论坛。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忘川”。搜索结果只有一条——红月公寓的帖子。没有任何其他信息,没有过往记录,没有关联ID。他在搜索栏里又输入了“月亮不营业”。结果比刚才多了不少。最早的帖子是两个月前的——“D级副本「废校铃声」单人通关,新人ID「月亮不营业」,存活人数312”。帖子里有人复盘了她的通关过程——她全程没有和任何人组队,靠着从死掉队友身上搜刮来的道具独自破解了副本核心谜题,最后结算的时候系统给了她B+。底下有人评论:“这个女的是个狠人。”“何止狠,疯的。全程看着队友死,一个都没救过。”“但她通关了啊,救队友能加分还是能保命?”
他往后翻了几页。上周有一篇帖子标题是“月亮不营业确认参加红月公寓副本,同队8人身份未知”。发帖人是个专门追踪新秀榜的自媒体账号,帖子内容很短:“据可靠消息,新秀榜排名第37位的「月亮不营业」已于今日进入C级副本「红月公寓」。该副本此前通关率为18%,是C级中难度偏高的副本。同队玩家身份暂未曝光,有知情者欢迎补充。”底下的回复大多是“祝好运”“C级本对新秀来说压力不小”“希望别死,新秀榜上女玩家本来就少”。翻完这些帖子,郑寒川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滚轮。她在鬼公交上跟他说“第二场游戏”的时候他没多想。现在他知道了——她第一场游戏拿B+,第二场进C级拿B,通关了两个副本。这个记录放在新人里是顶尖的。而她选择了一个人进副本,看着队友死也不救,靠搜刮尸体攒道具。
他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跟她组队是不是明智的选择——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不止一遍。答案是“不一定”,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他的信息太少了。面板上那两个“???”鬼物,阴阳眼进化之后能看到的那些别人看不到的痕迹,鬼化状态下他依然有三成概率失控,以及镜子里那个白发蓝瞳的人到底是谁。这些问题他在论坛上搜不到答案,在任何一个公开渠道都找不到线索。月亮不营业是目前唯一一个知道他底细还愿意跟他合作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在副本里做出他理解不了的决策、但同时也能理解他的决策的人。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仰面靠在椅背上,看见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漏水留下的黄色水渍。水渍的形状很像他在404卫生间天花板上看到的那片,但不是——这片水渍的边缘是干的,颜色是旧的。他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他还是那副样子。他关了灯,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会去处理布偶的事,然后去鬼市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防护类道具。如果时间来得及,他还会去那几个玩家据点转转,了解一下所谓“固定队”到底是什么运作模式。如果时间来不及,他就先自己训练——在安全的环境下把鬼化和死寒之寂用到不出意外为止。然后再联系月亮不营业。
意识在黑暗里慢慢下沉。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一个极轻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不是笑声,不是水声,不是孩子的说话声。是一声叹息。然后是一个词,被水泡得模糊变形,但他听清楚了。
“等我。”
他猛地睁开眼。卧室里什么都没有。台灯没开,窗户关着,防盗网投在墙上的影子安静而稳固。月光是正常的银白色,照在床头柜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没有任何痕迹,只有墙灰在月光下反射着干燥而安静的灰白。他闭上眼睛。
睡梦中,他听见江水流过桥墩的声音。远处有船在鸣笛。江面上漂着三个小小的光点,一个暖黄色,一个暖黄色,第三个还是暖黄色。它们靠得很近,顺着水流慢慢漂向下游。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在风里拉成一道弧线。三个光点在风筝下面停了一下,像是在看。然后它们继续往下漂,漂向那片在晨光中泛着金光的江面。江水很长,从西流到东,流进海里。海是没有尽头的。但它们不需要尽头——它们只需要方向。方向是水流的方向,水流的方向是光的方向。光的方向,是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