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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世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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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那家兰州拉面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鼓风机在玻璃门后面嗡嗡地转。郑寒川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只有他一个客人。老板在后厨揉面,隔着半截门帘传来面团摔在案板上的闷响,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像心脏在跳。他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两份肉,又点了一碟小菜。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他一脸。清汤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香菜碎撒在牛肉片上,面在碗里盘成一团,每一根都挂满了汤汁。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两口,送进嘴里。烫。烫得他舌尖缩了一下,但没吐出来。他嚼了五下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子。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烫,是因为他在确认——确认这块牛肉是真的牛肉,不是鬼公交地板上那摊被酸液泡发的烂肉,不是404房间衣柜里渗出来的那种腥甜的黏液。它嚼起来有纤维感,有牛油香,咽下去之后胃里是暖的,不是冰的。是真的。是现实世界的东西。他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最后用筷子捞起碗底最后一小片香菜放进嘴里。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三分钟。老板过来收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只是往他桌上放了一杯免费的菊花茶。

从面馆出来,他走了一个小时才到家。不是没有公交车——他路过三个公交站,每一辆15路进站的时候他都在站牌下站了几秒,然后看着车门打开,看着乘客上下,看着车门关上,看着车开走,始终没有迈上去。他知道那只是普通的15路,蓝色的车身,投币箱上有一道被钥匙划过的痕迹,司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这一切都和那辆用鬼手当车轮的404路没有任何关系。但他的脚就是不往上迈。最后他走回去的。六站路,沿着人行道一步一步走,路过两个菜市场、一个小学、一排关门转让的商铺。阳光很好,晒得他后颈发烫,他在菜市场门口买了一个烤红薯,掰开之后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他站在路边吃完,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继续走。

出租屋的楼道还是那个样子。一楼防盗门的弹簧坏了,永远关不严。二楼走廊灯座里没有灯泡,墙上贴着“禁止堆放杂物”的告示,告示下面堆了三辆共享单车。三楼他房间的门上还贴着他三个月前随手写的备忘贴纸——“交电费”,字迹已经褪色了。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舌弹开的声音和404房间的门一模一样。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手扶着门框,在玄关处站了大概十秒钟,直到确认没有水从门缝里渗出来才跨进去。房间很小,一室一厅,月租八百。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电脑桌,桌上并排摆着两台显示器,键盘缝隙里全是烟灰和饼干渣。墙角堆着几箱泡面,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枕头上有一个人形的汗渍印。他三天没回来,屋里的空气闷得发酸。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灌进来。然后他坐在电脑椅上,转了一圈,对着那两台黑屏的显示器发了一会儿呆。这是他进游戏之前的全部人生——写代码、吃泡面、交房租、对着论坛骂甲方。三天前他还在这个房间里改一个改了四版还没过的需求文档。三天后他坐在同一个位置上,手掌上多了三个贯穿孔留下的疤,指甲缝里还嵌着地窖碎砖的白色粉末。

他打开手机。屏幕在进副本之前摔碎了左上角,裂缝在三天里又延伸了一截,现在从摄像头一直裂到了屏幕正中央。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消息提示的红点堆满整个通知栏,他划了一下没划到底。老发了十几条——“小郑你人呢”“□□不会被拉进去了吧”“回个话啊兄弟”“论坛上有人说看见你跟一群人在公交车上突然消失了”“你他妈要是活着出来我请你吃一个月火锅”。磊子在群里@了他三次,问他周末打不打牌。老周发了几个表情包,最新一个是熊猫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活着的请呼吸”。

他一条一条回复——“活着,火锅不急,这周先休息。”“不打牌,手伤了。”“在呼吸。”回完之后他往下翻,翻到了公司领导的语音消息。四十七条未读消息里有二十条来自同一个人。他点开。第一条语音是三天前的——“郑寒川你在哪,今天需求评审你怎么没来?”语气硬邦邦的,带着项目经理特有的那种不耐烦。第二条隔了两个小时——“听人说你被拉进惊悚游戏了,真的假的?看到消息回个话。”第三条声音明显压低了,像是在办公室里侧着身子对着手机说话——“小郑啊,你要是真被拉进去了,按规定这个算不可抗力,公司这边先给你记带薪休假,你别有心理负担。”第四条到第十七条都是重复的“在吗”“回个话”“看到请回复”,每一条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第十八条最特别,录了四十二秒。前三十九秒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和偶尔敲键盘的背景音,最后三秒听见另一个高层领导的声音说了一句“公司最近项目紧,等他回来再说”。

第十九条只有八秒。郑寒川点开的时候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语音开头是领导的正常声调,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对,就是那个郑寒川,平时闷声不响的,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然后大概是以为语音消息已经掐断了,因为他接下来那句话的音量骤降到一半,语气从公事公办的担忧变成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厌恶——“怎么偏偏是他被拉进去了,真晦气。这项目排期又要改。”语音到这里断了。

郑寒川听完之后没有任何表情。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呼了一口气。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早就预料到了所以懒得失望的平淡。进惊悚游戏之前,他在公司干了三年,三年没涨过工资,年终奖拿过最低一档,团建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年会抽奖的名单上每次都漏掉他的名字。领导对他的评价永远是“踏实肯干”,但在升职名单上永远没有他。他在这个公司存在的意义就是写别人不愿意写的代码,改别人不愿意改的需求文档,加别人不愿意加的班。然后在被拉进惊悚游戏的时候,领导的第一反应不是“希望人没事”,是“真晦气”。

“带薪休假。”郑寒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三道灰白色的贯穿疤痕——三道疤,每一条都是从掌心被黑棘刺进去留下的,在鬼化之后愈合得很快。现在它们安静地贴在他掌纹上,像是三条新的生命线。三天前他是个连领导说一句重话都不敢顶回去的码农。现在他的手能变成捅穿一个活人心脏的鬼爪,而他正在学习接受这个事实。他没时间为领导的“晦气”浪费时间。

门口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住。然后有人敲门。不是用指节敲的那种礼貌的咚咚咚,而是用整只手掌拍的——砰砰砰。郑寒川从电脑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是房东。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卷发筒还顶在头上,嘴里叼着半根烟,穿着拖鞋站在走廊里,右手的拍门声和他的心跳一样急。郑寒川打开门。老太太先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然后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他门口的地垫上。

“小郑啊,你回来就好。上个月房租你拖了快一周了,今天都几号了,我也不想催你,你也知道我就靠这点租金吃饭,你这突然消失三天——”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停了,因为郑寒川转身走进屋里,从桌上拿起了一样东西。

一张冥币。

黄色的纸,边缘被水泡过,有些地方皱得厉害,但冥币正中央那行朱砂写的大字清晰得刺眼。他把冥币放在桌上,用指尖按住一角,推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的表情在看见那张冥币的瞬间从催租的急切变成了一种郑寒川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接近于虔诚的敬畏。她把烟掐灭在门口的墙上,右手在裤子上反复擦了两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碰那张冥币。她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冥币的一个角,动作轻得像在捏一片随时会碎的蝴蝶翅膀。她把冥币举到有光线的地方,歪着头看了很久,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数冥币上的纹路。然后她猛地把冥币贴在胸口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往郑寒川手里塞。

“多了多了,这个值钱,我给你找零——不对,我该找你多少来着,现在冥币跟恐惧点数的汇率是一比十,黑市价更高,我这点零钱不够找的,要不这样,下个月房租你也别交了,这张够你好几个月的了,小郑——郑哥,你还有没有?我儿子也在攒恐惧点数,就差最后一千点了,你要是还有冥币,我——”

“没有了。就一张。”郑寒川打断她。

老太太没再追问,但她脸上的欣喜没有因为这句“没有”而减弱半分。她倒退着走出房间,一直退到走廊里才转过身,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郑寒川听见她在楼梯间里拨通了电话,声音又急又高,像一只刚抢到虫子的麻雀——“老头!我收到冥币了!真的冥币!房客给的!黄色的纸,朱砂字,跟银行发的那张样票一模一样!儿子的点数终于够了,你赶紧告诉他——”声音随着脚步一起下了楼,拐过二楼转角,然后被防盗门砰的一声关在外面。

他关上门,回到电脑桌前,沉默了一会儿。冥币是真冥币,恐惧点数兑换的。房东的反应让他第一次直观地理解了冥币在现实世界的价值——不是兑换比例,不是恐惧点数,而是一个老太太愿意用“郑哥”来称呼一个她催了半年房租的码农。

他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钱包。他打开钱包看了一眼——身份证,银行卡,两张皱巴巴的红色钞票,几枚硬币。

但他现在有恐惧点数。

恐惧点数就是钱,甚至比钱更值钱。

他把钱包合上放回抽屉,然后打开手机,点开了惊悚游戏论坛。

论坛的界面一如既往地混乱。首页飘着十几条帖子,每一条都在滚动更新实时死亡名单和通关播报。置顶帖的标题被加粗标红——“长恨秋水再创佳绩,S级通关A级副本「诅咒画廊」,单人击杀三只B级鬼物!”帖子下面是长恨秋水的粉丝在刷屏,有人贴了他之前的战绩统计,有人分析他的特质搭配,有人说他是惊悚游戏降临三年来唯一一个能跟国外那几个S级玩家对标的国人。

他往下翻。在“副本讨论”板块里翻了三页才找到红月公寓相关的帖子。不多,一共四条。

第一条——“红月公寓C级副本9人进2人出,幸存者ID「忘川」「月亮不营业」,有谁知道这两个人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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