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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叵测(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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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搜索是从二楼开始的。

商陆死了之后,没有人再主动站出来分配任务。八个人站在二楼的走廊里,像是八颗被从同一串念珠上扯下来的珠子,彼此之间还留着那根线穿过的小孔,但线已经不在了。耗子在抽烟,半包红塔山,估计是从哪个死人房间里翻出来的,烟灰掉在胸口上也不拍。三十反复检查自己那把水果刀的刀刃,用拇指试了一次又一次,像是多试一次就能让它变得更锋利。荆棘鸟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手臂上那条黑棘藤蔓却始终没有收回去,在手腕上一圈一圈地盘着,尖刺微微竖起。胖子蹲在墙角,冲锋衣上昨天被钉子划破的口子被撕成了一条更大的裂口,露出了里面填充棉的白絮。

七六站在走廊最亮的地方——窗户透进来的那束灰扑扑的日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光线把她的脸照得近乎透明,眼睑下面的血管隐约可见,是一种淡淡的青色。她在看窗外的花园。月季还在开,红色的花瓣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被谁刻意放在一堆黑白照片里的一张彩色照片。

“昨天H死了,商陆也死了。”耗子掐灭了烟,用鞋底碾碎烟蒂,火星在他脚下溅了一下就灭了,“今天轮到谁?”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我提议重新分组。”荆棘鸟睁开了眼睛。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就写好的备忘录,“分组搜索效率更高。我、三十、耗子、七六一组,往上走。剩下的人一组,往下走。有问题吗?”

她没有提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剩下的人”是谁——郑寒川,月亮不营业,胖子。她把最强的战斗力和最情绪稳定的玩家全部集中到了自己身边,把倒霉蛋、伤员和那个推商陆下楼梯的女人全部甩到了另一个组。

郑寒川看了一眼月亮不营业。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拎着提包,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嘴角甚至往上翘了一点。那双眼睛看着荆棘鸟,像是在看一个在棋盘上走了一步错棋的对手,既不恼怒也不惊讶,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我跟你一组哟。”月亮不营业说。她走到郑寒川旁边,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刚好够让所有人看见她的选择,又刚好够让所有人猜不透她的意图。

胖子认命地站起来走到郑寒川旁边,七六也靠近了荆棘鸟,转过身来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是一种被恐惧泡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顺从,不做判断,不提异议,只是本能地靠近任何一个看起来更有能力活下去的人。

分组就这么定了。荆棘鸟带着三个人往上走,郑寒川的组往下走。两个组擦肩而过的时候,三十回头看了郑寒川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个很淡的、带着歉意的笑。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把水果刀,刀刃上已经有了一层磨损的毛边,那是反复在墙上测试锋利度留下的痕迹。

往下走的路上,胖子在最前面。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了最高处,下巴藏在领口里,郑寒川和月亮不营业并排走在后面。

“你昨晚没怎么睡。”月亮不营业说。她用的是陈述句语气,声音轻到只有郑寒川能听见,像是在跟他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郑寒川没有回答。他的脚踝上被女鬼指甲划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走路的时候有一点微跛,但他刻意压住了步幅,不让跛的幅度太明显。他不知道月亮不营业是怎么看出他没睡好的——也许是从他眼睛里那层还没完全褪干净的蓝色,也许只是诈他。她的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在往池塘里扔一颗石子,目的是看清楚涟漪扩散之后会碰到什么东西。

“你眼睛有点不一样。”她又说了一句,说完就把目光移开了,没有追问。

她知道追问会让对方封闭,而轻轻放下一句就够了。这句话会在他的脑子里慢慢发酵。

他们搜索了一楼和三楼之间所有的空房间,在101发现了半张被水泡烂的旧日历,日历上的日期停在火灾发生前一周。在204找到了一双小孩的旧棉鞋,鞋底磨得只剩下薄薄一层,鞋面上的卡通图案已经辨认不出原貌。在301——商陆生前住的房间——月亮不营业从床垫下面翻出了一本笔记本,翻开之后发现是商陆自己做的副本笔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颜色标记的文字,红色是危险区域,蓝色是安全区域,黑色是待观察。笔记的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急促:“公寓里有比副本本身更古老的东西。”

郑寒川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他不是蠢货。”月亮不营业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他只是太相信逻辑。逻辑告诉他最优解是不救人,所以他不救人。逻辑告诉他护身符可以拿,所以他拿。逻辑告诉他我不会推他,所以他死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抬起头,目光扫过郑寒川的脸。那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冷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坦诚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可以怕我,但你不必怀疑我会骗你。

一个多小时过去,该看的地方都看了,他们三个人平安无事。

但另一边很明显不是这样。

上午十点刚过,意外发生了,从二楼的方向传过来一声尖锐的惨叫。

那声惨叫太短了,短到你以为只是错觉,短到耳朵还来不及判断音色和远近就已经断了。但没有人会把它当成错觉,因为在惊悚游戏里,那从来不是错觉。

郑寒川跑上二楼的时候,荆棘鸟和三十站在204门口,但七六倒下的位置不在204里面,在204外面的走廊上。她倒在正对窗户的位置,和今天早上她自己站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日光打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睁着,嘴张着,嘴唇分开的弧度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但那个名字永远卡在了喉咙里。胸口正中有一道贯穿伤,伤口不大,边缘平整,像是被一根直径不到两厘米的尖刺从后背穿到前胸,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精准地刺穿了心脏。

伤口上还嵌着半截断裂的黑色棘刺。

荆棘鸟的黑棘。

走廊另一头,一个焦黑的身影正在退入墙壁的裂缝。它的轮廓瘦长而扭曲,碳化的皮肤在移动中发出干涩的碎裂声,每走一步就掉下一层黑色的碎屑。它的一只手还维持着向前刺出的姿势,五指并拢,指尖锋利如矛。那只手的长度是正常人类手臂的一点五倍,关节的位置全部错了位——肘关节长在了前臂中间,腕关节往里折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整个前臂就像一根被反复弯折又拉直的金属丝,上面挂满了烧焦的皮肉碎片。

它在杀完人之后没有继续攻击,只是退回了墙壁的裂缝里。火焰烧过的黑色痕迹在墙面上迅速合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荆棘鸟站在离七六三米远的位置。她的手臂上,黑棘延伸出去的长度正好和三米匹配。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嘴角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身后的走廊墙壁上有被黑棘抽打过的痕迹,一道一道横七竖八地刻在墙皮上,说明她刚才确实在和那个焦黑鬼物交战。

但郑寒川看见了另一个细节:七六倒下的位置和荆棘鸟站立的位置之间,地面上有一道很长的拖拽痕迹。不是脚后跟蹬地留下的,是膝盖在地面上被拖行时磨出来的。七六的裤腿膝盖处已经磨破了,布料上沾着地板上那种灰白色的墙灰和几点暗红色的血迹。她是被荆棘鸟拽过来挡在身前的。

三十当然也看见了。

他站在郑寒川身后,手里的水果刀垂在身侧,刀刃上那层磨损的毛边在微微发抖。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张开的时候想说什么,合上的时候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不是不敢说——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杀了她”?说“你为了活命拿队友当盾牌”?这些话在副本里都太轻了,轻到说了等于没说。

耗子最后一个赶到。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七六,看了一眼荆棘鸟手臂上还没完全收回的黑棘,又看了一眼走廊墙壁上那道正在愈合的裂缝。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走到七六身边,弯下腰,把她的眼睛合上了。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轻,手指在七六的眼皮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的皮肤是不是已经开始变冷。做完之后他直起腰,看了荆棘鸟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天花板上。他不是在看天花板,他是在避免自己和荆棘鸟对视。一旦对视了,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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