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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身份(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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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寒川往后退。

鞋跟在湿滑的地板上打滑,他的后背撞上了床头柜,照片和日记本从柜子上震落,照片正面朝上掉在地上——阳光,孩子,月季花,笑得很开心的女人们。方晓梅抱着小宝,站在最边上,笑得比所有人都温柔。照片落地的声音被女人喉咙里挤出来的咯咯声吞没了。她已经从床底完全出来了,站在房间中央,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那件湿透的白睡裙照得半透明。睡裙下面,她的身体在变形——肋骨一根一根地往外凸,撑开皮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面正在往外爬。她的腹部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节奏和咯咯声同步,像是笑声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

她在向他走过来。

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的水渍里,溅起的水花不往下落——水花往上飞,往天花板飞,一颗一颗地粘在天花板上,像倒挂的雨点。她走过的地方,地板上留下一串黑色的脚印,脚印的边缘往外冒着细密的气泡。她在离他一臂远的位置停下来,弯下腰,那张五官错位的脸从上方凑近他的眼睛。她的嘴在额头上张开,露出一条又黑又深的食道,食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一团又一团黑色的、像是头发一样的东西,从食道深处往上涌,涌到舌根的位置又缩回去,像潮水一样有节奏地翻涌。

郑寒川的瞳孔在她那张脸上对不上任何焦点。他的大脑花了一秒钟才理解自己的处境——他被一只五官长在错位位置的鬼堵在了床角。他用两秒钟回忆了自己所有的武器。替身纸人只能挡一次致命攻击,护身符挡不住鬼物,手机能当手电筒用但砸不死鬼。

那个女鬼把脸凑得更近了。近到郑寒川能闻到她嘴里的味道——不是口臭,不是腐败,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的味道。河底淤泥的味道,浸泡太久的木头的味道,鱼鳞在石头上晒干之后被水重新泡发的味道。她的眼珠子不转,但瞳孔里那些线状蠕动的东西同时转向了他的方向。她在看他。用两只长在颧骨上的竖瞳眼睛和一张长在额头上的嘴,无声地、微笑地看着他。

“你在怕我。”她说。

她的声音是从肚子里的那个器官发出来的,嘴只负责咀嚼。声音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咕噜咕噜的水声,像是她在说话的同一时间正在被一缸水淹过喉咙。但咬字很清楚,比那几个孩子清楚得多,每个音节的韵母都被刻意拉长,拉成了一种粘稠的、撒娇般的调子。这调子和她那张脸放在一起,比尖叫更让人难受。

郑寒川的右手在身体后面摸索。指尖碰到了一片湿漉漉的地板,又碰到了一条正在蔓延的水渍,然后碰到了一件硬的东西。那是他放在床脚的一只鞋。鞋子本身没有任何攻击力,但鞋底是他从鬼公交上穿下来的,沾过鬼公交的酸液,沾过走廊里的黑色黏液,沾过不知道多少年里累积下来的脏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拿鞋当武器这个想法有多绝望。

他的手指攥紧了鞋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爆起来。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如果砸中了,也许能争取到一两秒的逃跑时间;如果砸不中,或者砸中了没有任何效果,那他就会死。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东西。那个女鬼的脖子在她弯腰凑近他的同时也在弯——她的姿势让脖子的侧面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里。脖颈左侧,一块褪了色的红色布片从睡裙的领口滑出来,布面上用金线绣着一个被水泡得几乎看不清的字——佛。

不。不是和老太太那枚一模一样。这就是老太太那枚护身符的另一半。他的大脑在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就已经完成了逻辑连接。老太太去寺庙求了护身符,给孩子戴上。孩子戴了四年,然后失踪了。老太太说护身符“也”用不上了——因为她的孩子不是死了,是变成了别的东西。她一直留在楼里,留在老太太身边,藏在每一个有水的角落里,在水管里,在墙壁里,在衣柜里,在床底。老太太把护身符送走,不是因为用不上,而是因为她知道护身符会伤害她自己的孩子。送走护身符,就是给自己的鬼孩子留一条不被驱逐的路。

但这东西现在正在用竖瞳盯着他的眼睛,正在用额头上的嘴对着他笑。她没有认出他是谁——对他来说,他只是又一个住进404的活人,又一个会被她玩死的租客。老太太的善意,护身符的羁绊,在她身上只剩下一根褪色的红绳和一片被水泡烂的红布。她已经不记得护身符是谁求来的了。

郑寒川攥着鞋子的那只手松开了。他把那只鞋放在身后,手掌重新在地板上摸索——他在找一件更有用的东西。他的指尖碰到了照片的边缘,那张方晓梅和小宝的合影湿了,纸面软塌塌地粘在地板上。他又摸索了几寸,碰到了日记本的边角。然后他的大脑突然冒出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鬼东西蹲在床底,却不杀那些孩子?他们说了,“她不害人”。她只是在这里。她一直在床底,看着他们,听着他们说话,用那种咯咯咯的声音咀嚼着吞咽着。她不是“母亲”,她是老太太那个“不见了”的孩子。她也是被“母亲”改变过的灵魂之一,但她的改变不完整——她的五官是错位的,她的关节是反折的,她的智力退回到了某种原始的、比那三个孩子更低的层次。

“你是王秀兰的孩子。”

郑寒川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他的声带在颤抖,声带边缘的每一次振动都不在正确的音高上,但话说出口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嘴唇没有发抖——他在用陈述句。

女鬼的动作停了。额头上那张嘴的牙齿停止了磕碰,黑涎从嘴角垂下来,拉成一条静止的丝。她那两只长在颧骨上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困惑。像一个听不清你在说什么的人,把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想让你再说一遍。

郑寒川没有再说。因为他在她偏头的那个瞬间看见了她的另一侧脖颈——脖颈右侧,睡裙领口的另一侧,有一道很长很深的伤口。从下颌骨一直延伸到锁骨,切口边缘外翻,露出里面暗灰色的肉。伤口不是生前有的,是在死后被反复撕裂、反复浸泡、反复被水灌入又排出的结果。她不是淹死的。她是被割喉的。而老太太说“孩子不见了”的时候,没有提到伤。

“你妈把你藏在这里。”郑寒川说。他的声音从颤抖变成了沉,像是某种开关在他嗓子眼里被拨动了——恐惧还在,但恐惧被理性压在了下面,变成了一块结实的地基。“她杀了你,然后把你藏在床底。”

女鬼的眼珠子停止了转动。瞳孔里那些线状的虫停止了游动。她的整个身体静止了整整三秒,像一尊被泡在水里太久的蜡像,五官在蜡面上缓慢滑落、变形、凝固。

然后她尖叫。

尖叫不是从额头上那张嘴里发出来的。尖叫是从她肚子里的那个器官挤出来的,从错位的胸腔、从每一根往外凸出的肋骨、从每一个长在错误位置上的器官里同时爆发出来。声波在房间里炸开,震碎了床头柜上台灯的灯泡,震碎了卫生间镜子上的毛巾,震得衣柜的门一扇一扇地剧烈抖动。天花板上那些倒挂的水珠齐齐坠落,像是下了一场逆行的雨。郑寒川的耳膜被压到了极限,疼痛从外耳道直穿到颅骨深处,耳膜发出一阵高频的蜂鸣,像有一根针从耳朵里往外扎。

郑寒川没有跑。跑不掉。他在女鬼尖叫的同时双腿蹬地,整个人往床底的方向滑了进去——他进了那个她刚才蹲着的位置。床底冰冷的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服,脊椎骨贴上地面的瞬间,他感受到了床底特有的寒冷,那种被无数个夜晚的恐惧浸泡出来的、比冰更深的冷。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房间,面朝床底板的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床底横扫过去,照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藏在床底板和墙壁的夹角里,被水泡得几乎和地板长在了一起。盒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铁皮边缘的漆已经全部泡掉了,露出下面黑褐色的锈层。盒盖上粘着半张褪色的贴纸,贴纸上画着一只卡通兔子,兔子的眼睛被人用指甲抠掉了,只剩下两个空洞。

郑寒川伸手去够那个盒子。手指离盒子还差两寸的时候,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的力气大得不正常。五根过长的、指节外凸的手指陷进了他脚踝的皮肉里,指甲嵌进皮肤,沿着踝骨的弧度划开了几道浅浅的口子。郑寒川整个人被往后拖了半米,指甲从地板上划过,发出尖锐的嘶啦声。他拼命翻身,单手撑地,另一只手还在够那个盒子。女鬼的脸从他头顶倒悬下来——她的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往后折了一百八十度,脸倒挂在身体背后,倒着看着床底的郑寒川。倒置之后,她的五官反而正常了——嘴在下,眼睛在上,鼻子在中间。她倒着看人的时候比正面看更可怕,因为在倒置的情况下她露出了一个表情——她歪着头,倒挂的嘴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她在叫“妈妈”。

郑寒川的手掌在那一个音节里碰到了铁盒。他没有打开,直接把铁盒攥在手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翻身蹬腿,一脚踹在女鬼倒挂的脸上。鞋跟正中她额头上那张倒置的嘴,牙齿在撞击中发出了碎裂的闷响,几颗倒长的碎牙飞出去钉进了床板的木头里。女鬼的手松开了。不是因为她疼——她感觉不到疼——是因为她被踹中嘴的那个瞬间,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恐惧。不是因为力量,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她看见了郑寒川在翻身踹她时仰头看她的那张脸——她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瞳孔。台灯坏了,房间里唯一的微弱光源来自窗外的那一轮红月。月光穿过他身后的窗户,斜斜地打在他的脸上,打进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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