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下女鬼(第2页)
“他在想事情。”女童说,她今晚在床尾。
“他胸口有东西。”男孩说。他在床头左侧,离护身符最近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出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的迟疑。
“是护身符。回来了。”女童说。
“那不是给他的。”床底下的声音说。
“但是他戴着。”
短暂的沉默。郑寒川感觉到胸口那一小块金属的温度正在迅速下降,从冰凉变成了寒冷,像是护身符在从他的体温里抽取热量。
“戴着就戴着吧。戴着说明他是个有本事的人。”床底下的声音最后说,“母亲说护身符挡不住什么。”
“只能挡住我们。”女童说。
“我们又不害人。”男孩的语气是一种被冤枉了的不高兴。
“对。我们不害人。”床底下的说,“我们只找人。”
然后衣柜旁边那个新来的声音开口了。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声盖过,但一开口就让郑寒川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这个声音比其他三个都要更模糊、更含混,像是在水里说话,每一个音节都被水泡胀了,变形了,变成了一种让人难受的频率——你能听清它在说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湿海绵塞进耳朵里。
“他今天要看了。”
四个孩子同时沉默了。
郑寒川的左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护身符。他意识到这些孩子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床底有东西这件事。它们在他床边讨论了三个晚上,从第一晚的“再看看”到昨晚的“他在变”,每一次都像是在对床底下的某个东西说话。那个东西一直就在床底,离他的身体不到半米,隔着一层薄薄的床板和一层更薄的褥子。
孩子们的声音不见了。
然后他睁开眼睛。
他没有等天亮。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他的右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抓住床沿,用力一翻,整个人从床上滚落到地板上。膝盖撞上地板的瞬间,护身符在胸口荡起来又落回去,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手机是他从现实世界带进来的唯一物品,他保存电量保存了整整三天。
然后他趴下去,把手机伸进床底。
手电筒的光切开床底的黑暗,像一把刀插进一具腐烂太久的尸体。光柱里面全是灰尘,纷纷扬扬,翻卷翻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在光束照亮之前动过。灰尘在光柱中缓慢落定,尘埃的颗粒从白色变成灰白再变成暗红,仿佛手电筒的光也在被床底的空气腐蚀。他的视线沿着光柱一寸一寸地往前推进——床底深处,最黑暗的角落,有一个人形。
不,不是人形。是一个人。一个蹲在床底最深处的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塞进纸箱里的猫。她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在发丝的缝隙里露出一截下巴的轮廓。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裙摆铺在地板上,被地面上那层薄薄的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着她的腿。她的手指很长,长到不合比例,每一根手指的指节都向外凸出一个不正常的弧度,指甲嵌在床板的反面,指尖插进了木板里,像是她在用手抓着自己往上贴,又像是指甲已经在木头上抓了很久很久,久到木头都烂了,长出了一种类似于蘑菇的白色菌类。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和布偶脖子上的那根一模一样,但更细、更旧、褪色褪得几乎发白。红绳上拴着一枚铜钱,湿漉漉地闪着绿锈的光。
郑寒川的呼吸停了。停了整整两秒。在这两秒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思考之后选择不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从脊髓涌上来的冻结反应。他的身体拒绝移动,拒绝呼吸,拒绝眨眼,拒绝执行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动作。他的手电筒还照着床底的角落,光柱在微微发抖——他的手在抖。他控制不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因为恐惧而剧烈收缩,眼白上的毛细血管在收缩中微微发胀,眼前开始出现细小的光斑。
然后那个女人动了。
她的头以关节不可能达到的角度猛地扭过来,颈椎发出一连串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掰断一把干透了的筷子。披散的头发甩到一侧,露出一张脸。那张脸的五官是正常人的比例,但每一个器官都不在正确的位置上——嘴在额头,眼睛在颧骨,鼻子在原来应该是嘴的位置。鼻子是倒着的,两个鼻孔朝天翻起,一张一合,像两条被甩上岸的泥鳅在拼命呼吸。嘴在额头上张开,露出一排细密的、倒着长的牙齿,牙龈是黑色的,每颗牙都在缓慢地、不同步地上下移动,像是正在咀嚼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而她那两只长在颧骨上的眼睛,没有眼睑。眼眶是两圈裸露在外的、血红色的肌肉,眼珠子直接嵌在肌肉里,瞳孔是竖的,像一条裂开的伤口。瞳孔里面没有虹膜,只有一层灰黄色的膜,膜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游——细小的、线状的、蠕动的东西。
她在笑。嘴在额头上张开,从一侧的太阳穴咧到另一侧的太阳穴。嘴唇翻开,露出整个牙龈,黑色的唾液从嘴角淌下来,拉出一条黏稠的丝。那笑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嘴里发出来的——像有一台破旧的录音机被塞在她的食道里,正在以错误的速度播放一段不属于人类的音频。笑声的频率在房间里震荡,震得手机屏幕上的裂纹从一条变成了三条,震得衣柜的门缝往外滋滋地喷水。
然后她动了。她不是爬出来的,是掉出来的。她抓住床板的双手松开,整个人从床底深处以完全不符合她蜷缩姿势的速度弹射出来。她的四肢以一种可以反折的方式张开——肘关节往外弯,膝关节往前折——然后落在地上。落地的时候,她的脖子继续转动,那张五官错位的脸从倒挂的角度转了一百八十度,变成了正对着郑寒川的姿势。她的鼻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下巴的正中央——鼻翼两侧翕动着,正在大口大口地闻他的气味。她的嘴在额头上,牙齿上下敲击,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咯咯咯。咯咯咯。一秒钟敲了十几下,像发报机在发送一条永远不会被破译的求救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