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老太(第2页)
103的门是开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那种有人存在的感觉变得比视觉更先行——那是一种特有的气味,带着旧布料、樟脑丸和陈年烟草的气息,还有一种很淡的中药味,从门缝里一丝一缕地渗出来。
“应该是有人。”月亮不营业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于是郑寒川抬手敲了敲门框,指节在木框上敲了三下,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一瞬就被墙壁吸走了。
“进。”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声线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但语调却很平和。
他们推门进去。
103的屋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或者说是因为东西太多,空间被撑得满满当当。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的木架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床单。床对面的墙边是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一张旧报纸,上面摆着一只搪瓷茶缸和几个看不出原来用途的瓶瓶罐罐。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大概七十岁上下,头发已经全白了,梳成一个整齐的髻盘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但很干净。她的脸是那种常见的老年人的干瘦,眼窝很深,颧骨突出,但眼睛却出乎意料地有神采。这双眼睛正一个一个地打量着进来的人,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就是看。
像一只蹲在围墙上观察路人的老猫。
“你们找谁?”老太太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们是新搬来的住户。”月亮不营业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得让郑寒川有些意外,“就住在楼上,想下来认识认识邻居。”
老太太的目光在月亮不营业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了郑寒川身上,接着是七六,H,胖子。她看每一个人的时间都不长,但能明显感觉到她在看的过程中在判断什么。
“新搬来的。”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这破楼还有人愿意搬进来,也是稀奇。”
“楼里还住着哪些邻居?”郑寒川问。
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骨。过了大约十秒钟,她才开口。
“二楼老陈,四楼小方,五楼小林,六楼没人。”她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老陈去年走了,小方也是,小林也是。都不在了。”
“走了?”七六小心翼翼地问,“是搬走了还是……”
“烧死了。”老太太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棵树被砍了,一块瓦片碎了,一盆花枯了。“那年冬天,楼里着了火。半夜着起来的,烧了整整一层。老陈在二楼,没跑出来。五楼小林也没跑出来。”
“四楼的小方呢?”郑寒川问。他问得很快,几乎是在老太太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了上去。
老太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格外长的一会儿。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翻涌,像是深水底部的暗流。
“小方带了个孩子。”她说,“孩子还小,刚会叫妈。着火那天晚上,她抱着孩子往楼下跑,跑到二楼摔倒了。人没烧死,但吸了太多烟,送到医院没救过来。”她把搪瓷茶缸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她是个好姑娘。做了好吃的总给我端一碗来。端午节给我送粽子,中秋节送月饼。她走了之后,这楼里再没人给我送过吃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七六的眼睛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站在角落里的胖子把帽檐往下拉了拉,看不见表情。H蹲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依旧一言不发。
“还有别的孩子吗?”郑寒川问。
“楼里一共有三户人家有孩子。”老太太说,“除了小方家的小宝,还有二楼的小峰,五楼的芳芳。小峰和芳芳都上幼儿园了,比小宝大两岁。他们经常一起在楼下花园里玩。两个人都爱跟小宝玩,放了学就往四楼跑,拦都拦不住。”
她说到这些的时候,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因为微微眯起的眼睛变得更加深刻。那种表情不是怀念,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努力回忆起一段她既想记住又不想记住的往事。
“那两个孩子也死在火里了吗?”胖子突然开口。这大概是他从下车以来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完整地说完一句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透进来的风声盖过,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
搪瓷茶缸在她手里微微倾斜,里面的茶水荡出来一两滴,落在她膝盖的布料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擦,就那么拿着杯子,维持着一个微微倾斜的角度,手指攥在杯沿上,指节从松弛变得泛白。她的眼睛看着胖子,看着胖子问完那句话之后那双因为缺了一根手指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郑寒川注意到她的瞳孔在那个瞬间缩小了——不是光线变化导致的,而是一种从神经系统深处涌上来的应激反应。
“那两个孩子。”老太太说,声音干涩得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刮出来,“着火那天晚上,三个孩子都在小方家里玩。小宝过生日,小方给他们包了饺子。火是从二楼烧起来的,等大人发现的时候,楼道里全是烟。”
“孩子们呢?”七六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
“没人知道。”老太太把搪瓷茶缸放在桌上,手指从杯沿上移开,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着桌子,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四下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但她还在敲,像是在用这个重复的动作压制什么东西。
“消防队来了,警察也来了。火灭了之后,大人在小方家里找到了三个书包,三双小鞋子,桌上还有吃了一半的饺子。但是孩子们不见了。三个孩子,一个都不在屋子里。”
“尸体……”耗子刚想说,被荆棘鸟用眼神制止了。
“没有。”老太太说。她的声音开始变大了,不是那种愤怒的大,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的大。茶缸里剩下的半杯水在桌面上震动,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弹回来。
“小峰的妈妈疯了,天天在楼里找,每个房间每个衣柜每个角落都翻遍了。她翻到四楼的时候把方晓梅的日记本翻出来,撕了半本,又把照片翻出来烧掉,说方晓梅把她的儿子藏起来了。方晓梅的老公从外地赶回来,在这栋楼里找了七天七夜,最后一个人坐在四楼的楼梯口,一句话都不说。小峰和芳芳的妈妈从那以后就搬走了,搬走的前一天晚上在楼下烧了一整夜的纸钱。”
她说得越来越快,吐字越来越含糊,像是在语速失控的边缘硬撑着,她的眼角剧烈地抽搐着,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在抖。郑寒川已经嗅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不是鬼物的那种危险,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属于活人的危险。一个被触碰到了最痛的地方的老人,随时都可能失控。
月亮不营业的脚微微往后挪了半步,她的眼睛始终盯着老太太的脸,没有看任何别的地方。
胖子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慢慢走到八仙桌前面。他的姿势很笨拙,肚子先撞上了桌沿,茶缸里的水又洒出来一点,但他没有后退。他弯下腰,把那杯快要倒了的搪瓷茶缸扶正,用那只少了一根手指的左手把杯子推到老太太面前。
“喝口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