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老太(第1页)
走廊里的光线是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有人在天花板上蒙了一层裹尸布,把所有颜色都滤成了骨灰的质感。郑寒川从404出来的时候脚踩到了门槛外一小摊积水,水是浑浊的浅黄色,表面浮着一层油膜般的东西。他不记得昨晚走廊里有这摊水。
声控灯依旧是坏的。他往楼梯口走了几步,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黏腻的撕扯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张巨大的舌头上。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但昨晚那种空间被揉皱的错位感消失了——也许是白天让这栋楼收敛了一些,也许只是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这种不正常。
拐过楼梯口的时候他看见了荆棘鸟。黑色紧身裤女子背靠着墙壁站着,双臂交叉在胸前,高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她的眼神在郑寒川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就移开了,像是在确认来的是人不是鬼,确认完了就失去了兴趣。
然后是三十。灰衬衫男人从105的房间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水果刀,刀尖冲外,看见是郑寒川才松了口气,把刀别回腰间,用衬衫下摆盖住。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大概是想笑但没笑出来。郑寒川觉得他在房间的那几个钟头里独自发现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他的眼袋比昨晚更重了,下眼睑的颜色发青,不是没睡觉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皮肉下面透出来的暗色。
紧接着,105对面的门也开了,H走了出来。棒球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生硬的下巴和一截喉结。他还是不说话,反手把门带上,锁舌弹进锁孔的声响格外清脆。郑寒川注意到他关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里面拽着把手不让他关。
“都还活着。”月亮不营业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下来,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分不清是高兴还是嘲讽的笑意。她踩着台阶往下走,手里拎着提包,裤腿上焦黑的破洞还在,但她显然不在意,或者说已经习惯了这种破破烂烂的状态。
“我还以为今天早上至少会少两个人。”她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歪着头往一楼大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商陆已经在那里了,背对着楼梯口,正在翻看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发黄的登记簿。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手指捏住纸页的边缘,一页一页地揭过去,每一页都要停上十几秒,像是在记忆内容。
“七六和胖子呢?”三十问。
“没死。”月亮不营业在楼梯上走下来,经过了三十身侧,站到了郑寒川旁边:“我下楼的时候路过五楼,听见502和507里面都有动静。七六在哭,胖子在自言自语。都没死,但状态都不怎么样。”
正说着,七六下来了。格子裙女生从五楼楼梯拐下来的时候,郑寒川看到她眼睛确实红着,但脸上已经擦过了,粉底盖不住鼻翼两侧的暗沉,下眼睑的皮肤因为反复擦拭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她的手攥着502的钥匙,攥得很紧,钥匙的齿深深地陷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道白印子。她看见人群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又立刻把那种放松的表情收了回去,换上一副尽力维持的镇定。
胖子最后一个下来。他的冲锋衣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一道口子,从左肩一直裂到胸口的位置,左手上缠的绷带换了新的,是T恤撕成的布条,但缠绕得比昨晚整齐得多,血也没有再渗出来。郑寒川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劲——重心偏右,左脚的脚跟着地很轻,像是脚底受了伤。他走到人群边缘就停下了,把自己放在一个随时可以观察所有人又随时可以退开的位置。
“都齐了。”商陆合上登记簿,抬起头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过了一遍。郑寒川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大概零点三秒——比别人的长一点,但长得很克制,像是施舍过来的某种关注。“既然都还活着,那就趁白天把这栋楼摸一遍。红月公寓的副本信息外面几乎没有,我们需要自己找线索。”
“找什么?”耗子把黄毛往后脑勺捋了一下,露出左眼眶上那个被平头男人用刀尖刺破的小伤口。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痂,在黄色的头发映衬下格外显眼。他往商陆旁边凑了一步,距离拿捏得很精准——刚好够近,让人觉得他是站在商陆这边的,又不太近,以免被觉得是在蹭大佬的气场。
“什么都找。”商陆把登记簿夹在腋下,推了推眼镜,“先找个能集合的地方。”
他们找到了一个位于二楼的空房间,201。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商陆先走了进去。他在屋子中间站定,环顾了一周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片,在手里轻轻抖开。那张纸片只有巴掌大小,边缘不整齐,像是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郑寒川认出那是他昨晚提到过的鬼物之一——“浸血的地图”。地图的纸面上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脉络在缓慢地蠕动,像是某种活物的皮下血管,脉络的末端指向不同的方向,其中几条正对着天花板,几条指向墙壁,还有一条笔直地指向地面。
“暂时安全。”商陆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
所有人都挤进这间屋子之后,门被从里面锁上了。三十和耗子把墙角的纸箱拖过来当了椅子,荆棘鸟靠墙站着,七六坐在窗台上,胖子靠着门旁边的墙,H蹲在角落里,月亮不营业坐在一张不知是谁拖过来的旧凳子上,翘着腿晃脚。
没有人提起昨晚各自经历了什么。这种沉默不是商量出来的,而是本能。在副本的第一夜之后,谁都不敢轻易暴露自己房间里有什么,更不敢暴露自己有没有违反规则。
违反了规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现在还是不是你自己,谁都证明不了。那个安静地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七六,还是不是昨晚在502里哭着入睡的七六?那个靠在门口一言不发的胖子,还是不是昨晚在507里对着墙壁自言自语的王德发?
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商陆站在屋子中间,拿出登记簿,又把登记簿翻了一遍。这本东西他刚才在楼下已经翻过一次了,但他显然在反复确认某些信息。“一共六层,登记在册的住户是十一户,但实际上只住了九户。一楼的101和104是空置的,房东不住在这里。”他抬起头,把登记簿递给离他最近的荆棘鸟,“你们也看看,看有什么我发现不了的。”
荆棘鸟接过去翻了翻,摇了摇头,传给三十。三十看得最仔细,几乎是逐行逐字地在辨认那些褪色的手写字迹,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但他最后还是把登记簿传给了耗子,说了一句“没什么特别的”。
登记簿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转到郑寒川手里的时候已经沾了四五种不同的手汗,纸页变得潮湿发软,边缘被捏出了几道新的折痕。他翻开登记簿,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被岁月褪得半模糊的名字。
一楼:101空,102刘建国(这个名字被一条横线划掉了),103王秀兰,104空。二楼:201空,202陈丽华,203空(耗子的房间原本应该是有人住的,但登记簿上写的是空),204赵东。三楼:301空(这条被修改过,原来的名字被涂成了一团墨迹),302(商陆的房间,他挑了最好的一间),303空,304空,305空。四楼:401孙德胜(被划掉了),402空,403空,404方晓梅。五楼:501空,502(七六的房间,原本的名字被涂掉了),503林建军(被划掉了),504空,505空,506空,507(胖子的房间,名字也被涂掉了)。六楼:601空,602空。
方晓梅,404。郑寒川看到这两个词挨在一起的时候,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把登记簿传给了月亮不营业,然后低下头,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遮住了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变化。
月亮不营业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对着那页空白纸看了很久。她用手指摸了一下纸面,然后抬头看了商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这本能撕吗?”
商陆赶紧把登记簿拿回去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他的动作很自然,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个浅淡的笑容,但那笑容背后的意思很明确——这是我的东西,别碰。
“信息就这么多。”他说,“登记簿上的信息不够,我们得自己去找。五个人被划掉或者涂掉名字——刘建国、孙德胜、林建军,还有502和507原来的住户。这五个人应该是死了,或者是某种意义上的‘不存在了’。”
“只有五个人?”耗子啧了一声,目光从登记簿上移到了天花板上,像是在看更上面的某层楼,“这么大的楼,就死了五个?”
“登记簿上记录的只有五个人。”商陆纠正他,“不代表实际上只死了五个。”
这句话在屋子里落下去之后,空气短暂地凝固了一下。
“分开找还是怎么着?”荆棘鸟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干练,带着一种经历过某些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冷静。
“分成两组吧。”商陆很快就做出了安排,“我、耗子、三十、荆棘鸟一组,往上走。忘川、月亮、七六、H、胖子一组,往下走。找什么都可以——住户遗物、旧报纸、信件、照片、任何写了字的纸片。尤其是关于这栋楼发生过什么的信息,找到之后拿到这里汇总。有问题吗?”
没有人回答。这种安排算不上公平——商陆把自己的组放在了相对安全的区域,而把楼下和可能有危险的位置留给了郑寒川的组。但没有人争辩,因为在惊悚游戏里,经验就是权力,大佬的决定就是规则。
“那就走吧。”
郑寒川这组人先从二楼往一楼走。楼道里的光线比四楼稍好一些,一楼和二楼之间的转角处有半扇没被灰尘完全糊死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他们从二楼走到一楼的时候,郑寒川注意到楼梯扶手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从二楼转角一直延伸到一楼的楼梯口,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从楼梯上拖下去,指甲在地面上刮出来的痕迹。划痕的底部还残留着一些暗褐色的物质,看上去不像血,更像是某种被拖拽时从身体上蹭下来的组织。
一楼的楼道比楼上更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大门上那扇蒙着灰的玻璃。101和104的房门紧闭,门缝里塞满了发黄的旧报纸,从报纸上的日期来看,已经塞了至少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