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第2页）

林予安侧过头看他。“想什么？”

“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林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把手里空了的啤酒罐往宋淮那边扔过去，没用力，铝罐在空中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落在宋淮脚边。宋淮弯腰捡起来，起身去厨房扔进垃圾桶。回来的时候林予安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睫毛垂着，呼吸里带着淡淡的啤酒味。

宋淮站在他面前看了片刻。然后去林予安房间把他的被子抱出来，盖在他身上。被子一角拖在地上，他蹲下来掖好。林予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宋淮的手停在被子边缘，离林予安的肩膀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可以碰到他。只要把手再往前伸一点点，就可以碰到他的肩膀。他没有。把手收回来，关了客厅的灯，走回自己房间。黑暗里，林予安的呼吸声从客厅传过来，隔着半开的门，很轻很稳。

宋淮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枕头往下压了压。枕头底下的东西硌着他的后脑勺，硬硬的。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蓝色硬壳本的封面。他知道每一页写的是什么，不需要看。

十月底的一天，他们去买菜。

学校后门的菜市场不大，两排摊位夹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地上永远是湿的。林予安推着购物车——其实是菜市场门口小超市淘汰下来的手推车，轮子不太灵光，老是往左边偏。宋淮走在前面挑菜，他挑菜很仔细，每一棵青菜都要翻过来看看叶子有没有虫洞。林予安站在旁边看他挑菜，觉得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这么认真，认真到有点好笑。

“这个西红柿挺好的。”林予安随手拿起一个。

宋淮看了一眼。“底部有裂口。放不久。”

他把那个西红柿放回去，重新挑了一个。林予安看着他的侧脸，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宋淮的表情里一闪而过。他说不清是什么——不是不耐烦，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被压在底下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事情在困扰他。

“你最近怎么了？”林予安问。

“什么怎么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宋淮挑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挑好的青菜放进塑料袋里。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说了句“没事”。

“是不是考研压力大？还是钱的问题？”

“不是。”

“那是什么？”

宋淮没有回答。他把塑料袋扎好放进购物车，推着车往前走。手推车的轮子在湿滑的地上嘎吱嘎吱地响。

林予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有些单薄。宋淮一直很瘦，但最近好像更瘦了。衬衫的肩线往下垮，露出一截后颈，颈骨很明显。他追上去，和宋淮并排走。

“你帮我不少了。要是缺钱的话，我可以先借你，不着急还的那种。反正我家也不急用钱。”

“不缺钱。”

“那是心情不好？”

“不是。”

“那你倒是说话啊。”林予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耐烦，是那种对亲近的人才会有的焦虑，“你这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咽完了也不消化。我问你你又说没事。你要是真没事，你就不会挑个菜都皱着眉头。”

宋淮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林予安。周围是喧闹的菜市场，卖鱼的大叔在吆喝，杀鸡的摊位上飘着烫鸡毛的蒸汽。但他看着林予安的眼睛，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林予安在关心他。不是客套，是真的在问——你为什么皱眉，你为什么不开心。他在意。

这个认知让宋淮胸口发紧。

“我只是在想，”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如果你以后谈恋爱了，这些事大概就没人陪我来做了。买菜的次数大概也会少很多。”

林予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就这？你愁了好几天就愁这个？”他拍了拍宋淮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放心，就算谈恋爱了，我也不会搬走的。你这红烧肉做得太好吃了，我舍不得搬。”

宋淮看着他的笑容。他想说：你上次谈恋爱的时候，我连你的人影都看不到。你上次谈恋爱的时候，我每天在食堂远远地看着你，你在给别人夹菜。你上次谈恋爱的时候，你的生活里没有我的位置。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也笑了一下，说“那行”，然后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手推车的轮子还是偏的，他用力掰了一下把手，轮子嘎吱一声回到了正轨。

晚上回去，宋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硬壳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借着窗外路灯的光写道——

“他说就算谈恋爱也不会搬走。他说舍不得红烧肉。”

他写完之后看着这行字。然后他划掉了“红烧肉”，改成“舍不得我做的红烧肉”。然后他又划掉了“我做的”，改成“舍不得搬走”。最后一行字变成了：“他说就算谈恋爱也不会搬走。”他把这几个字反复看了几遍，合上本子，没有放回枕头底下。他把本子放在书桌上，放在那摞考研资料的最上面。然后关灯，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