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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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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过后,省城连着下了三天雨。

雨不大,是那种南方式的绵雨,细密得像是空气里飘着一层水雾,落在衣服上不觉得湿,但走一段路之后浑身都潮潮的。出租屋的窗户上凝了一层水汽,林予安早晨起来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只猪,然后指着猪对宋淮说“看,你”。宋淮看了一眼,说“不像”。林予安又画了一只,比刚才那只更潦草,说“这回像了吧”。宋淮没说像不像,只是把热好的豆浆推到他面前。

这是他们合租的第五周。

日子过得很安静。宋淮每天早起做早饭,林予安每天在迟到与不迟到之间踩线冲进教室。下午没课的时候,两个人各自占着客厅桌子的一角看书,林予安看半个小时就开始走神,有时候在本子上画小人,有时候趴在桌上假寐,有时候忽然开口说一句完全和复习无关的话,比如“你说槐树上的那个鸟窝到底有没有鸟”,或者“我想吃橘子了”。

他说想吃橘子的那天,宋淮晚上就买了一袋橘子回来。林予安窝在椅子上看电视,剥橘子的手法很粗鲁,大拇指直接捅进橘子底部,汁水溅了一手。他把橘子瓣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宋淮。宋淮接过去,说了声谢,把橘子瓣上的白色筋络一根一根撕干净才放进嘴里。

“你这习惯还没改啊?”林予安看着他

“习惯了。”

“你这个人就是习惯太多。起得比我早,吃得比我少,笔记记得比我好,连剥橘子都比我有耐心。”林予安把最后一瓣橘子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以后谁嫁给你谁享福。”

宋淮没有接话。他把撕下来的橘子筋拢在一起,起身走进厨房,扔进垃圾桶里。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在洗碗。林予安继续看电视,没有注意到宋淮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碗早就洗完了,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客厅,双手撑在水槽边缘,低着头。水槽上方的窗户映出他的脸,模糊的,被雨水冲刷得变形。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日子越好,他越怕。怕林予安哪天忽然说“我交女朋友了”,怕辅导员哪天忽然通知他搬回宿舍,怕毕业后两个人各奔东西。这些怕像一根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皮肤下面,不深,但每动一下就会疼。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打在玻璃上,把他的倒影切成一条一条的碎线。

周五,林予安回家了一趟。周六下午回来,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他妈给的两大袋东西,照例是一袋橘子一袋换季衣服,还有一盒他妈自己做的卤牛肉。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脱下淋了雨的外套,一边擦头发一边说:“我妈问你了。”

宋淮正坐在客厅看书。听到这句话,手指按在书页上,没有翻过去。“问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还那么瘦。问你是不是还在给我做饭。问你是不是还是不爱说话。”林予安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掰了根香蕉咬了一口,“我妈对你印象特别好,说你稳重,不像我毛毛躁躁的。我都怀疑你才是她亲生的。”

“你妈客气。”

“不是客气。她看人很准的。”林予安嚼着香蕉,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一下,“下次你跟我一起回去呗,让我妈给你做顿饭。她做的红烧排骨比食堂好吃一万倍。”

宋淮翻了一页书。纸页摩擦的声音很轻,像叹息。“看情况吧。”

“看什么情况,就这么定了。”林予安把香蕉皮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对了,晚上吃什么?饿死了。”

“面条。冰箱里的菜吃完了,明天去买。”

“行。你做啥我吃啥。”

晚上那顿面条吃得很安静。两个人相处久了之后不需要说话的安静。林予安洗了碗,擦了桌子,把垃圾袋扎好放在门口。随后予安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时不时笑一声,大概是刷到了什么好玩的帖子。

窗外还在下雨。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大半,贴在窗玻璃上,像一只湿透的蝴蝶。宋淮看着客厅里林予安的侧脸——他低头看手机的时候睫毛垂下来,鼻尖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的远不止这些。他知道林予安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翘得高一点,知道他皱眉的时候眉心的竖纹有三条,知道他喝水的姿势是用虎口卡住杯口而不是握住杯身。这些细节像一本地图册,在他脑子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但他一直在不停地往里添加新的页码。

十月下旬的某个晚上,林予安忽然说想喝酒。

他说最近复习太累了,想放松一下。宋淮说不喝酒。林予安说那你看着我喝,然后自己跑到楼下小卖部买了三罐啤酒,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一边喝一边跟宋淮聊天。他喝酒不上脸,越喝脸越白,但话越来越多。

“你知道吗,”他把第三罐啤酒举到眼前,透过铝罐上的水珠看日光灯,“我以前觉得上大学就是离开家,自由了。结果现在反而想家。我妈昨天打电话跟我说家里换了新沙发,还说让我毕业后找个离家近的工作,别太只顾着自己出去闯荡。”

“那不挺好的。”

“好是好。但我不想回去。”林予安把啤酒放在地上,转了转罐身,“回去以后就真的是大人了。找工作,上班,相亲,结婚。什么事都要自己扛。”

他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没想过。”宋淮说。

“你又没想过。”林予安笑了一声,“你有没有想过的事吗?”

有。宋淮在心里说。想过很多次。想过你什么时候会交下一个女朋友,想过毕业后我们还会不会见面,想过如果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会是什么表情——恶心?害怕?还是笑着说“你别开玩笑”。每一个念头都被他压在枕头底下,和蓝色硬壳本、手套、橘子皮一起压得扁扁的,不敢让任何人看到。

“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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