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节异教(第5页)
“我冷静不了!”赵一诚冲她喊道,“这是我的错你明白吗?是我当时没追上去,是我……”
“纠结是谁的错也无济于事了。”椿景打断了他,“再找找,你得相信他没出事,虽然其实我……”她说着哽咽了一下,捂了下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语气保持平静,“没事的,老太婆在呢。老太婆在呢……”
理靡也已经坐得有些疲倦了,听到声音,她摘下眼镜站了起来,上前抱住了椿景:“诶,傻丫头,累坏了吧。”她粗糙的手抚摸着椿景的后背,“没事啦,活着就行,活着就好。你们还这么年轻就要见到这种同类相残的事情……唉,辛苦你们了。”
椿景瞬间忍不住地抱着她大哭起来,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
理靡抬起头,对赵一诚说道:“放心吧。他在楼上,已经休息了。”
“你在那些尸体里翻了很久?”她看他浑身是血,便问道。
“……这不重要。”赵一诚握着拳的手微微颤抖着,“我上去看看。”
“去吧。”
“谢谢您。”
是,这不重要,与朋友的命相比,什么都根本不值一提。
当时他简直快疯了,找遍了教堂、广场和附近街巷的每一个角落。人既不在安全撤离的人群里,也没有在角落躲着,他几乎都要确信苏银是遇难了。可是他不想信,他一瞬间有一种自欺欺人的想法——只要我坚信他没有死,他就一定活着,或者,只要我证明他没有死,他就一定活着。
榕长英喊他回总部,他没有听,只是继续把广场上的尸体一具一具地翻过身来,心里拼了命地向各种神祈求千万不要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容;心底却又隐隐希望看到他,看到平安无事的他,躺在那只是睡着了。
在血腥黏腻的环境里,他甚至不止一次抬起头时,恍惚间仿佛看到苏银安然无恙地站在他身前,一脸单纯地问他:“一诚,你在做什么?”幻觉,都是幻觉。他当时或许真的疯了。椿景一直在旁边让他冷静,冷静下来想办法。可他怎么才能叫自己冷静?
他跪在地上求榕长英帮帮他,用巫术用阵法用什么都行,能不能找到苏银在哪里。“命运会为你们指路。”她眼帘低垂着说,说完就化作飞花散了。他平生第一次对老师产生了厌恨,为什么总是高高在上地说着让人不解的话,为什么总是在把所谓的大爱挂在嘴边,让集体的利益永远横亘在个人之上!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违抗不了。
失魂落魄地和椿景寻了很久很久,他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才走回了咖啡馆。
幸好,命运并没有太辜负他的心愿。
赵一诚脚步踩在上楼的台阶上,心里仿佛压着巨石一般沉重。有了一次擦肩而过的生离死别,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有太多话想说。
二楼的门被“吱呀”地推开,苏银坐在沙发上,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没等他反应过来,对方已经紧紧抱住了他。没什么玫瑰花香了,只剩血和泪的气味。
“没事了,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赵一诚抱得特别用力,像是生怕苏银会突然消失,生怕此刻也只是幻觉的一部分。
苏银把手贴在他后脑上,一下又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那头长发此时已看不出是天然还是被血染红。
“银,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你。对不起,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他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点鼻音,“我,我就应该陪在你身边。都是我不好,我的错……”
“没关系的。你有组织给的任务在身上,不是吗?”苏银叹了叹气。
“是!可是那又怎么样!”赵一诚突然提高了声量,“我不想去在乎那些的,我明明根本不想参与那些的!世人的安危到底关我什么事情?去他的大义、公正、秩序、天下安定,我为什么要为了这些自私自利的家伙而牺牲掉你?凭什么……”他说着说着,泪水不受控地夺眶而出。他哽咽着,泪流进口中,咸涩的味道像生命一样荒诞。
“我们明明,才只有二十岁……我不想去管那些啊,我不想去管。可是,是老师抚养我长大,是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我能怎么办……”赵一诚把头埋进苏银的肩窝,声音闷闷的,“他们都说我们是成年人了,要担起责任。可其实我只想和你,和你们平平安安地在酒馆吃饭聊天,毫无顾忌地躺在草地上发呆。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还有很多山川河海没有见过……”
“我,我不想你死……”他呜咽起来,有些泣不成声。
苏银感觉到肩上眼泪的湿热,提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他轻拍着友人的后背。有些话他已经不用再问了,他已知道他的答复是什么。
“嗯。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苏银望向天花板,吊灯的光扑朔着,像夜空的辰星。曾经也有过一次,那时是中学假期里的一个深夜凌晨,公园的长椅上,赵一诚像这样抱着他哭。那天他在榕长英的安排下,代表东方的古四族去参加贵族的宴席,在酒桌上赴炎趋势地奉承着那些各界的人士,口头的合同约定了一张又一张,喝到吐得面色惨白才终于结束这场荒唐的宴席。原本他和中学的朋友约定了晚上十点在校门口见面,一起去新开的一家饭馆尝鲜。但宴席结束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一点。赵一诚到时,校门口只剩下苏银一个人还在等。
他也想不起来了,自己当时为什么一直等在那里没有走,那时候他和赵一诚明明还并不算特别熟悉。或许因为也没有不等的理由吧。其他吃饭的人都是赵一诚的朋友,不是他的,他和他们不认识。何况,如果自己也走了,赵一诚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会是多么失望,他不敢去想象。
最后没有去饭馆,赵一诚说只想在公园里走一会儿。坐下休息的时候,聊着聊着他就崩溃地哭了。其实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向苏银倾诉着自己真的很累。“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他那么说着,“抱歉,让你看到这么丢脸的样子。”
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就是从那之后才近的。赵一诚开始形影不离地每天去找他,时不时开他一些玩笑,反正知道他永远不会真的生气。他们和方炽泉经常三个人一起去一些地方玩,尝试各种新奇的东西,也是在那段时间里,他学会了不少牌类技能,也了解了很多书里读不到的社会规则。
只是可惜,中学时代回不去了。时间冲刷一切,平淡了不愉快的记忆,却也给完满的事物附上裂痕。
“一诚,以后可不可以……”苏银喃喃地问着,“更多信任我一点?”
赵一诚的声音还是闷在衣料里:“我以后再也不把事情瞒着你了,只要你答应我,绝对,绝对不可以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嗯。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