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卜师(第3页)
赵一诚向他点点头:“对,我之前提起过的心理系的朋友。查瑞娅·丹维里安,东方名椿景。”
“呀……竟然只是朋友吗?”椿景眯起眼,挑了下眉。
赵一诚和她对视了几秒,见她略略点了点头,只得叹了口气对苏银道:“她是我女朋友。”
苏银愣了愣,但随即立刻接受了这个事实。像赵一诚这种家世显赫、倜傥风流,各方面条件都很好的,没有恋爱或婚姻的对象才反倒不合理吧……
他粲粲地笑了笑:“你们确实很般配。不过你竟然没告诉过我。”
“本来没什么机会让你们碰面嘛……”
苏银看赵一诚背过身和椿景交谈起了什么,便也不再作声。他心中想起了为什么觉得椿景十分眼熟——占卜界尤为知名,屡次登上各大杂志报纸的丹维里安家族的大小姐,年轻的恶魔占卜师……心脏骤然间仿佛刺痛一下,尽管同在一所大学,他却的确不可能有机会与椿景这样的校友见面。旧世界时,贵族于他们而言都是如此遥不可及,更别说椿景这种在上流社会中也小有名声的,简直宛如高悬的星月一般。
他木然地整理起柜台杂乱摊开的账本,不知缘由的一阵失落,同先前见到于申何和朱晓语时的感受一样,有一种无法融入的疏离感。他站在他们边上,中间却仿佛隔绝了数亿个时空。
看到面前二人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都极尽贵族式的从容与优雅,苏银恍惚意识到自己总是反复遗忘他其实从来不了解朋友的事实。中学的时候,赵一诚也根本和他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他四处与人打交道,送的礼物净是金银首饰或者昂贵的小物件。虽然不是这片大陆上的贵族,但毕竟也是远国异邦的大家族长子。只不过因为他从不像其他少爷小姐一样摆架子,才让人时常忘了自己和他究竟有多遥远。
你以为自己有多了解他呢?苏银看着账本上赵一诚留下的端庄又带些飘逸连笔的字迹,苦涩地摇了摇头。他如至亲般的老师,他那些可以相互说笑的朋友,甚至断了联系的那两年里他有了女朋友,他竟一个都不曾告诉自己。我太自以为是了,竟以为可以与这些如此遥不可及的存在并肩吗?
他把账本收进抽屉,它们此刻在手里显得有些沉重。地心的引力仿佛加强了,重力挤压得就连那些交谈的声音都被扭曲与模糊,要把他和四周的东西都扯入窒息压抑的虚无里。
沉浸在难以言说的情绪,苏银甚至没有听到赵一诚喊了他好几声,直到他凑过来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才回过神。
“我以为你被蛇神石化成雕塑了。”
“在想事情……抱歉。怎么了?”苏银苦涩笑笑,眼里隐去了方才的怅惘。
赵一诚代椿景复述了她突然拜访的原因。理靡是她认的干奶奶,椿景在艾森加德期间时常受她照顾。昨天理靡恰好说要来塞西利亚咖啡馆寻些古籍佳作,下午却出现了炎鬼这样的灾难,而且那漫长雨夜之后她仍没回去,最后出于担心,椿景才晨雾未散之时就来寻人了。
“然后老婆子她告诉我,她打算搬张床住地下的古书室里。”椿景无奈地说,“先说好,我管不了她,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赵一诚看向苏银,眼神询问着他的意思。见苏银并没有拒绝的打算,他说:“我们无所谓,但老人家恐怕这样住着会不太舒服吧。”
“我也同她这么说,但你猜她答什么?她让我告诉你们,她一把老骨头活不了多久了,你们给她留口饭吃就行,要不了住多好。”椿景叹了口气,“她呀,下定决心了就谁也劝不动她。幸好这里有你们两个我放得下心的熟人……总之,麻烦你们多担待担待她。”
“自然是尽犬马之情招待呢。”
“你说话总那么夸张干什么?装模作样。”椿景随口地奚落了他一句。
她玫瑰似的眼瞳又转向苏银,那魔鬼般锐利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后,她邀请道:“如果之后有时间的话,你们可以来占卜馆找我寻些方向。”她侧头笑了笑,“这样我们就会互相更了解对方。”
“对了,顺带一提,赵一诚跟我说起过你的事情,但我倒觉得你需要的并非心理的咨询和治疗。有时候神秘学的巫术指不定反而起到比科学更不可思议的效果。”
“所以欢迎来找我噢。”
苏银怔怔地与她对视着,那双眼睛仿佛倒映着名叫真相的影子,有一种诡异的吸引力。
身穿礼服的顾客推门进到了咖啡馆里。琉安恰好端着几块烤好的莓果曲奇走了出来,询问他们要不要尝尝。
赵一诚拿了一块后对椿景说:“你留个地址吧,今天肯定是没机会了。之后我会带他去的。”他囫囵吞枣地咽了饼干,向琉安竖了个拇指后便去招待来客了。
“行。我过会儿写给你。”椿景转头微笑着向琉安道了谢,“闻着好香呀。”
“或许因为加了不少黄油。”
“果然啊……我会永远赞美黄油的。”
“是啦。美食界失去黄油就好比西方失去兰雅图拉。”(注:兰雅图拉是羽族圣教会的宗教圣地。)
说着,她们相视地哈哈大笑起来。
曲奇咸香浓郁,却又黏腻地堵在喉咙。苏银努力咽了咽它。听着他们又开始扭曲和模糊的声音,他茫然地望向墙上的油画,浓墨重彩的颜色在视野里融解混合。事实上,他们都并没摆出贵族式的架子,可为什么自己却始终没法完全的融入?像画家完成作品后手误溅上画布的突兀颜料,永远与那幅画隔着一层凝固的薄膜。
椿景同理靡再三叮嘱吩咐了几句后,没停留在咖啡馆太久就匆匆告别了。
“她是你女朋友?但你们一点也不黏糊。”琉安对赵一诚说,“你们是我见过最不像恋人的恋人。”
“人总有自己的事要忙,没必要谁绑着谁嘛。”赵一诚只是摆摆手,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
或许是吧,我们总有自己的事要忙。在各自的画布上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够了。苏银走出柜台,藏进了厚重的书架间,不再想咖啡馆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