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书室(第2页)
然而,强迫的善意,有时候恐怕反而事与愿违。只是没有人意识到这点。
工作量几乎清了零,许织略只好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对着一杯咖啡无聊地拉着花。
“店长,要……要我帮忙磨咖啡豆吗?”
“这个太费力了,过会儿我来吧。”赵一诚将装着深色咖啡的玻璃咖啡壶放到了餐盘上,又从烤箱里拿出烤好的面包,一并拿了出去。
不一会儿,苏银走进来,端起了那杯盖着精致拉花的咖啡,向他点了下头,然后离开了。
许织略卷卷的头发蔫在两侧,像被遗弃在街头的流浪犬。他伸手把虹吸壶挪了过来,往上壶里倒进了剩余不多的咖啡粉,又倒进煮好的水,百无聊赖地搅拌着。褐色粉末融化在水里,不见踪迹。
“要一壶清咖啡和一袋曲奇,以及……”赵一诚拿起一个画着金纹的小盘子,“两块小芝士蛋糕。”
“蛋糕我……我来拿吧。”
“你坐着把咖啡煮好。”赵一诚把他按回了椅子上,“还有再烧点水。下午茶时间人比较多,过会儿就好了呢。”他将蛋糕摆好盘后放在一边,往磨豆机里倒了大量咖啡豆。
下午就这样忙碌地过去,但忙碌的不是许织略。他久违地感受到了空虚和寂寞。
渐渐地,顾客更少了,赵一诚一个人就顾得过来。于是许织略悻悻地走出了后厨。看到柜台上堆了不少还回的书,他带着些期待和央求,说:“我可以帮你理这些书吗?苏银?”
“我想……想顺便看看大家喜欢什么书。”
苏银看着许织略蓝绿色的水润的眼睛,满是委屈和不甘,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刹那间感觉到一丝共情,他抱起一半书向许织略笑了笑:“当然可以。辛苦你了。”
许织略眼里重新亮出光,笑起来。
“这一片区都是非常见文字的书,基本上没什么人看。”
“神不是消除了语言差异吗?”
“可能只是对话沟通上的语言吧?文字和书写仍存在文明间的不同呢……而且有些文字甚至似乎不属于我们的世界。嗯,还有这里的书偏学术性,有经济、物理、生物之类的,我在对应分类的书架上贴过标签了,你对应放就行;还有这片是文学类的,有娱乐性质的小说,也有诗歌和经典文学……”苏银向他一一介绍。
“好厉害啊,你把这么多书管理分类得井井有条的。”许织略赞许说。
苏银摇了摇头:“不厉害的……和你们的工作比起来,我的简直像在偷懒。”
“像,像我这种没上过几年学的,可是都搞不清那么多书。你和店长都很厉害啦。我也就跟老爷爷学了点做咖啡和烘培的技巧,别的真是什么都不会……”
苏银看他低下头去,长长的刘海盖在眼上。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喉结动了动,但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
“会咖啡和烘培也已经很好了,能有一技之长就很了不起了。”苏银安慰说。
“但你看我,其实我连咖啡和烘培也效率很低,身体不好反而还帮倒忙……”他勉强地挤出微笑,“啊,真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和你埋怨起来了。这本书好像是放那一片的,我先去放好它。”
他的背影看着有些驼,因为没有自信而常年不敢挺直腰背的人常常就变成这样。苏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味,一时有些替许织略难过,但他爱莫能助。
许织略当然也明白同事们的关心和好意,可心头挥散不去的阴霾还是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只是想得到更多的认可而已,为什么要剥夺他做事的权利?不对,不是别人的错,根本只是因为自己太没用了。都怪这该死的毛病!他颤抖着手,把书放回书架上。头又开始晕了,脑子里浑成泥沼。老爷爷说得对啊,这病是我上辈子作恶太多欠下的债吧……他边走边低头翻开书,眼前模模糊糊的,识别书上的字变得越发艰难。
“嘭”地和走过的顾客撞在了一起,许织略迷迷糊糊地后退了好几步,但是脚踩在花色地毯的边沿,一滑,摔倒在了地上。心脏胀痛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捏住了一样,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他好想哭,但是他从小就习惯了把眼泪憋回去。不要对生活哭,对着生活笑,它才不会欺负你。
“喂!你这人看不看路啊?”那个顾客的打扮看着是个贵族。他大吼了一声,愤怒地跺了跺手杖,丢下躺在地上的许织略,不悦地走了。
听到声音,苏银赶紧跑了过来,把他扶起来,背靠在书架上。
琉安注意到书架过道的动静,也冲了过来。
“我就说你别多做事吧!唉,你个不让人省心的笨蛋啊!”琉安高声说着,搀着他站了起来,让他坐去沙发上。许织略却大喘着气,嘴里还喃喃重复着:“不是的……不是的……不是……”
苏银一阵愧疚,又觉得许织略按理不会那么容易就发病,或许是心情的作用加剧了症状,然而他也清楚不能因此就否认他自己的责任。
随即他余光瞄到许织略摔倒后被翘起的地毯一角,那下面的地砖似乎有些违和,地砖间的缝隙比别处要宽一些。奇怪。他愣了下,但还是暂时没有去管,只是把地毯重新摆正了。
漆黑的幕很快又盖在了这片大陆上,阴沉压抑得就像咖啡馆这一天的氛围。琉安不明白许织略为什么回家的路上看上去那么沮丧,精神萎靡得像是被吸走了魂魄。加之并非周末,桐雀在上学,这一天也就更少了份活泼和生命力,令人可惜。
“许织略那个样子真的没关系吗?”赵一诚靠在柜台上,手里翻着账簿,“病情很严重啊。照理应该在家里休养吧?”
“或许他也很两难……”苏银手撑着脸,侧头看着咖啡馆外,“一诚,我们真的没办法帮帮他吗?”
“琉安姐的态度太强硬了,我不好多说什么。所以果然还是只能他自己适应和调理了。”赵一诚放下账簿,摊了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