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玥之死 2(第1页)
后来锦年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回老家。
父亲跟上次见面的时候比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她回来的时候静静地看了她很久,"你姐的遗物,我去领了。"他把一个箱子推过来。
最上面是锦玥的那本日记,皮已经磨得很旧了。她翻了翻,大部分写的都是些很日常的事情——今天做了几台手术、病人的情况、当地的食物很不习惯,但有一页被折了角。
「今天是母亲的忌日,不知道小年现在在哪,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我走的时候没有告诉她,因为我怕她会哭。小年从小就不爱哭,但我知道她心里比谁都软。我很想她。但我不能回去。」锦年看完这一页,把日记合上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全家福,是母亲还没去世的时候拍的,一家五口,站在老房子的门口。锦年站在中间,锦玥站在她左边,锦时站在她右边,父亲站在后面,母亲坐在前面。所有人都在笑,那时她还不知道什么叫生离死别。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是锦玥的笔迹——「小年,对不起,姐姐先走了。但姐姐永远爱你。」
锦年把照片贴在胸口上,蹲在地上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她才站起来,然后把箱子盖上。
她在回去的火车上一直在想,锦玥为什么会去当战地医生。
她们小时候讨论过无数次的未来里,没有一次提到过"战地医生"这四个字。锦玥想去F中,想去清北,想留在北京。她没有说过想去中东,更没有说过想死在那种地方。
她想,锦玥去当战地医生的那天,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至少可以去保护别人。
是不是在想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是不是在想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了,包括小年。
火车进了一个隧道,车窗上只剩她自己的倒影,她想是她把锦玥推向了那个战场,是她害死了锦玥。火车的灯亮了又暗了,车窗上的倒影越来越模糊。她伸出手擦了一下,才发现是自己脸上有水。
从老家回来之后锦年就不太一样了。
她开始频繁地抽烟,以前一天半包,现在两包都打不住。她开始失眠,开始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坐在不开灯的客厅里看手机,看的什么也不重要,就是亮着屏幕,手指往上滑,什么都不点。
她开始对着空气说一些很短的句子。有时候是"为什么",有时候是"对不起"。沈婕问她跟谁说话,她说没跟谁。
她开始对沈婕说一些很难听的话。
毕业一周年的时候,张潲在群里吆喝聚会,还在WARMWINTER,到场的只有张潲、邢南、沈婕和锦年,北北没来,锦年没问为什么。
酒桌上的气氛不算热闹,张潲说了个段子,邢南笑了,沈婕没笑。锦年一直在喝酒。
"少喝点。"沈婕说。
"你少管我。"
沈婕放下手里的酒,看着她。
"锦年。"
"干嘛。"
"你这样子都多久了。"
"什么样子。"
"你自己照照镜子。"
"我照不照关你什么事。"
邢南和张潲互相看了一眼,没敢说话,知道锦玥的事情之后,除了沈婕谁都不敢提。沈婕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端起自己那杯酒一口干完,站起来。
"锦年,我知道你很难受……"
"你知道个屁。"锦年打断她,声音很大,隔壁桌的人都回头看了一下。
"你姐死了,我姐没有死。你妈死了,我妈疯着没死。你觉得全世界就你一个人惨是吧。你觉得你惨别人就都得让着你、迁就你、围着你转是吧。"
锦年看着沈婕,沈婕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着,一句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