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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玥之死(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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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年把东西放在玄关走到沙发边上的时候沈婕坐在原地向她伸了伸手,锦年看着那只手,手上有茧子,指节有点粗,是弹吉他磨出来的。她犹豫了两秒钟握了上去。沈婕顺势把锦年拉到怀里,沈婕的手很暖,锦年握得有点紧,像是想确认这只手还在这儿,还属于她,还握得住。

沈婕说,“我回来了。”

锦年嗯了一声,紧接着听到沈婕说“我不想再去了。”

“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沈婕说“我不知道。”

沈婕不在的那几天,锦年把房子里所有沈婕的东西都摸了一遍。

衣柜里的衣服,书架上的歌词本,抽屉里的耳机线和充电线,洗手台上的卸妆水和牙杯——沈婕的牙杯是蓝色的,锦年的是白色的,两个牙杯并排放着,蓝白蓝白,像两个站在一起的小士兵。锦年把蓝色牙杯拿起来,杯底有一点没干的水渍,沈婕从来不把杯子倒扣着放,她说倒扣着不透气,杯子会闷,锦年说「杯子又不是人怎么会闷」,沈婕说「反正我就是要正着放。」锦年后来还是把牙杯放回了原位,正着放的。

锦年还摸了沈婕的吉他。那把吉他放在客厅角落的架子上,沈婕在家里的时候每天会弹一会儿,吃完饭弹,洗完澡弹,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也弹,弹的都是她自己写的小片段,没有完整的歌,就是一段旋律反反复复地弹,弹到她自己满意了才停,或者弹到她困了才停。锦年把吉他从架上拿下来,手指碰了一下琴弦,弦发出一个很轻的嗡,那个嗡在客厅里响了一秒钟就消失了。锦年把吉他放回去,放在架子上,放在角落里。她想,这把吉他现在比沈婕在家的时间还长,它天天待在这儿,天天守着这间出租屋,天天等着沈婕回来弹它,但它等的人越来越不常回来了,等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第二天沈婕说要带锦年出去吃饭,刚出门就被认出来了,两个小姑娘举着手机跑过来要合影。锦年默默地退到一边,看着沈婕被围在中间,她脸上的笑也是锦年不熟悉的那种笑。小姑娘们合照完走了之后,沈婕问锦年怎么了,锦年说没什么。

那顿饭两个人都吃得有点沉默。

沈婕选了个角落的包厢,点了几道锦年爱吃的菜。锦年低头吃,沈婕也低头吃,中间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今天天气还不错”、“这道菜有点咸了”、“明天几点飞”……

回到家锦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沈婕在旁边回消息。工作群里不停地弹消息,经纪人在催一个什么方案。沈婕打了很长一段语音,语气很冲,跟以前骂邢南的时候一模一样。「这才是沈婕」锦年想,「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可是她很久没这样对自己说话了。」她们之间变成了那种相敬如宾的、尽可能不去麻烦对方的、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的关系。

照片的事情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吃完饭第二天沈婕就又飞走了。锦年看着空荡荡的房子觉得有点空,房子空,心里也空。晚上就带了一只流浪猫回来,橘色的,很瘦,耳朵上缺了一小块,她在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边看到它的时候它正在翻一个泡沫饭盒。锦年蹲下来看了很久。猫不跑,歪着头看她。她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沈婕,沈婕隔了很久回了一句:你决定就行。

于是,两个人的聊天记录里除了沈婕的练习音频、飞来飞去的位置,又多了锦年发的布丁的日常。有时候锦年在家抱着布丁看书的时候也会想,一人一猫的日子过久了,感觉好像也就慢慢习惯了——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很普通。

普通到锦年以后再想起来的时候,都记不清那天是星期几。

她在家加班到了十一点,陪布丁玩了会逗猫棒,就去洗澡了。回来拿起手机的时候,看到了一通未接来电,是她爸。

她爸从来不给她打电话,顶多逢年过节发条消息,内容永远是"钱够不够用"、“多吃点,注意休息”这样的话。

锦年拿着手机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滴水。

她拨回去了。

"爸?"

那边沉默了一下,"锦玥……"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

锦年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一下,"我姐怎么了。"

"……死了。"

锦年手一抖,没拿住手机,连带手里的毛巾都掉在了地上。耳朵里的轰鸣声更大了,可是她却在这些声音里捕捉到地上的手机里传出的碎片——中东。路边炸弹。救一个当地的孩子的。孩子活下来了。她没活下来……留下了一些遗物已经寄回国了……

锦年坐在桌前,从晚上坐到半夜。中间手机响了好几次,她都没接。后来沈婕打电话来,打到第三个她才接起来,她想,如果沈婕不打来她可能会就这么坐到天亮。

沈婕问她“怎么不接电话?”

“没事,没听见”锦年声音哑的厉害。

沈婕说“不对,你嗓子怎么了?你别骗我,你是不是还没睡?发生什么了?”

“锦玥死了。”电话那边静了很久,然后说:"你在家等我。"

沈婕那天在长沙,她说完那句话,锦年说不用,你别跑,沈婕说我来,你别动,挂了电话。下午沈婕推开门的时候锦年还坐在桌前,沈婕放下包,走过去什么都没问,也没说任何话,只是蹲在锦年面前握着她的手。锦年的手凉得沈婕心里一紧,她说“锦年你说话。”锦年看着她,嘴张了好几次,发出的都是断续的音节,突然紧绷的身体一下就懈了下来,沈婕就这么蹲在她面前,什么也不说,也不劝,只是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地,让她哭。

锦年哭累了,声音渐渐小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呼吸。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看着沈婕,说“你怎么跑来了,你明天不是还有演出吗。”

沈婕说“我让小吴帮我顶了彩排,没事的。”

锦年说“那要是公司找你麻烦呢。”沈婕说“找就找,大不了不干了。”

锦年看着沈婕,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沈婕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也不在了。”

沈婕的手停在她背上,指节微微收紧了,“我不会不在,我保证。”

锦年说“你不要保证,保证这种东西太重了,你只要在就好了。”

沈婕说“好,那我就在。”

这句话后来在很多个夜里被锦年反复想起来。每当电话打不通的时候,每当听到沈婕在采访里说"专注音乐"的时候,每当她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盆绿萝发呆的时候。她告诉自己那个人说过的,说"我在"。这两个字可能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但它们在那些时刻是她唯一抓得住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锦年醒了,沈婕还在她家。沈婕在厨房里做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她把面包片放进烤面包机里,烤面包机跳了一声,她把面包拿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桌上,摆好,动作很轻。锦年坐在床上,透过半开的卧室门看着沈婕的背影。沈婕穿着一件她的T恤,是她的一件旧T恤,因为太大当成睡衣穿,袖子卷了两圈。她的头发还没扎,披在肩上,早晨的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打进来,把她头发末梢的碎发照成了半透明的金色。锦年忽然想,如果有哪个时刻是她想记住一辈子的,这个早晨应该排在很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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