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第1页)
池曜在ICU外守了整整七天。
背部的烧伤进入结痂期后,疼痛不再像最初那样尖锐,取而代之的是更漫长的牵扯。新生组织在皮肉深处缓慢愈合,每一次轻微动作都会带起细密刺痒,像有无数细针埋在伤口里反复磨动。医生几次要求他回病房静养,周衍也不止一次冷着脸警告他伤口会裂,可池曜始终没有离开那条长廊。
ICU外的灯常年只亮一半,夜深之后,整条走廊都浸在冷白与阴影的交界处。池曜大多数时候就坐在那里,脊背因为伤势无法完全放松,只能维持一个近乎僵硬的姿态;膝上放着黑色加密终端,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那点本就稀薄的人气压得更淡。
他一边等封聿暝醒,一边处理义和堂的后续清剿。终端里不断跳出新的情报、抓捕名单、资金流向和匿名账户记录,池曜的手指稳定得近乎可怕,仿佛过去一周的失眠、烧伤和反复高热都不存在。他逐条确认,逐条下令,把所有可能牵扯到那场爆炸的人一点点从暗处拽出来。
"炳权收到匿名信息前二十四小时内的通讯记录,重新筛。"
通讯另一端的人很快应声。
池曜的目光却在屏幕上停了片刻,随即越过终端,看向玻璃后那张始终没有醒来的病床。
"那个匿名发件人,"他声音压得很低,冷得让通讯另一端瞬间安静下来,"一周之内,我要知道身份。"
通讯切断后,走廊重新归于安静。ICU内的监护仪隔着玻璃传出规律的提示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极缓慢的计时。池曜靠进椅背,闭眼的时间通常不会超过五分钟;每次刚陷入短暂浅眠,爆炸都会重新闯进梦里------封聿暝跪在木板旁的背影,扑面而来的热浪,还有失去意识前怀里那具不断下坠的身体重量。
梦境总是停在那里。
然后他会猛地惊醒,第一时间抬头去看玻璃后的病房,确认封聿暝还躺在那里,确认监护仪仍在跳动,确认那个人还活着。凌晨三点,护士推门出来更换药物时,曾看见池曜站在玻璃前,额头抵着窗面,一动不动地看着里面的人。护士脚步顿了顿,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把药盘抱紧,放轻脚步走远。
第七天下午,夕阳缓慢沉向城市边缘,病房被一层暗红色余晖覆盖。池曜刚结束一通电话,低头签署电子授权时,语气平稳得没有任何波动:"把人先关着,我要亲自问。"
话音刚落,ICU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提示音。
那声音并不尖锐,却在过分安静的长廊里清晰得像一枚针落下。池曜动作猛地停住,终端从膝上滑落,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却像完全没听见,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动作过猛扯到后背伤口,脸色瞬间白了一层,却仍然扶着窗框站稳,视线死死钉在玻璃后。
病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医护人员很快推门进去,监护数据和瞳孔反应被快速确认了一遍。池曜被拦在门外,手还撑着窗框,直到周衍从里面出来,沉着脸看了他几秒,才低声道:"十分钟。别碰管路,也别让他多说话。"
池曜没有回答,只绕过他走进病房。
封聿暝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是耗尽了很大力气,才缓慢睁开眼。窗外残阳透过玻璃落进病房,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模糊光影。长时间昏迷后的苏醒并不轻松,意识像沉在深水里,被一点点拽回现实,头部钝痛随之翻涌而上。他下意识想抬手,却发现左手被人牢牢握着。
那只手掌滚烫、粗糙,掌心和虎口都带着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力道大得几乎有些失控,像只要稍微松开,人就会再次消失。
封聿暝缓慢侧过头。
池曜就坐在床边。
七天时间让这个一向凌厉到近乎苛刻的男人显出罕见的狼狈。下颌冒出青黑色胡茬,眼底积着明显的红血丝,病号服外披着外套,肩背因为伤势无法完全挺直,却仍旧维持着某种近乎固执的姿态守在这里。他死死盯着封聿暝,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一幕究竟是不是幻觉。
两人对视了很久。
久到封聿暝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掌心那阵极其细微的颤抖。
池曜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像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说过话。
"你终于舍得醒了。"
这句话听不出太多情绪,甚至近乎平静。可封聿暝仍然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异样。七天没有好好休息留下的痕迹清晰地压在池曜身上------泛红的眼底、凌乱的领口、过分紧绷的肩颈线条,以及那层被强行维持到极限的冷静。那层冷静此刻正出现裂痕,像薄冰下缓慢扩散的纹路,随时都会彻底崩开。
封聿暝张了张嘴,想回应,却先察觉到某种不对劲。
池曜的嘴唇在动。监护仪的屏幕在规律闪烁。病房外隐约有人影走动。
可他的左侧世界安静得异常。
那不是普通耳鸣,也不是短暂迟钝,而是一种被彻底抽空后的寂静。像有人将整个世界从中间斜切开,一半仍停留在人间,一半却沉入没有回声的真空。
封聿暝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他缓慢抬起右手,摸向左耳。厚重的无菌棉球严严实实堵住耳道,指腹按上去时,只感受到迟钝的压迫感,连最细微的摩擦都像被隔绝在极远处。
他维持着这个动作,沉默几秒,才抬眼看向池曜。
"池曜。。。。。。"
声音沙哑得几乎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