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第1页)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起时,整间房瞬间被推入一片近乎失真的白。
封聿暝站在洗手池前,感应水流不断冲刷着指缝间残留的污迹。爆炸后的耳鸣始终没有停止,左耳只剩下一阵持续不断的尖锐嗡鸣,视野边缘也时不时出现短暂重影。他低着头,将双手反复清洗到发红,直到指尖不再明显发抖,才抬手关掉水流。
周衍推门进来时,第一眼看的不是手术台,而是他。
"你现在不能上台。"
他几步走到封聿暝面前,目光扫过他泛白的唇色和明显失衡的站姿,脸色越来越沉。
"马上去做CT。"
封聿暝没有回答。行动服脱下时,肩背被碎片划开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迹,护士下意识想替他处理,他原本已经侧身避开,周衍却一步挡住他的去路。
"先包扎。"
封聿暝抬眼看他。
周衍的脸色比刚才更冷:"不处理开放伤口,你连手术室门都别想进。"
两人对视片刻,封聿暝终于没有再动。护士迅速替他清理手背和前臂的伤口,敷上无菌敷料,又将肩背几处仍在渗血的裂口压住固定。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他却始终看着观察窗后的手术台,像那些被酒精和纱布重新按开的疼痛都与自己无关。
护士递来无菌手术衣时,周衍伸手按住。
"你不上台。"他说,"不主刀,不碰器械。"
封聿暝终于开口:"池曜情况怎么样?"
周衍盯着他看了两秒。
"比你好。"他停了一下,冷声补充,"至少他现在躺着,不会自己往手术台上走。"
他隔着观察窗看了一会儿。池曜已经被推上手术台,麻醉机和监护设备陆续接通,护士正在做最后一轮消毒。无影灯落下来的白光太亮,照得术野边缘短暂拉出重影,封聿暝眼前微微晃了一下,手指先一步扶住旁边的不锈钢台面,等那阵耳鸣和眩晕缓过去,才重新站直。
这一幕没有逃过周衍的眼睛。
"你看见了吗?"他压着声音,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封聿暝,别逼我让人把你架出去。"
封聿暝没有立刻回答,只把视线从手术台上收回来,看向周衍。那双眼睛里还有爆炸后残留的红丝,瞳孔对光反应也不算完全正常,可语气平稳得像是在交代一台普通手术的分工。
"你主刀。清创、止血、异物取出和减压都归你。"他说完,又重新看向手术台,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没有给周衍继续反驳的余地,"涉及脊柱旁神经分支的时候叫我。"
周衍盯着他看了片刻,喉结动了一下,最终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手术开始,所有人迅速进入状态。池曜后背大片烧伤和爆炸造成的撕裂伤完全暴露在灯下,残留的衣料碎屑、泥沙和金属碎片嵌在创面边缘,组织液顺着皮肤缓慢渗出。周衍接过器械开始清创,吸引器持续工作,将积血和坏死组织一点点带离术野。
封聿暝站在手术台另一侧,没有碰器械。
只有监护仪的波形出现轻微波动时,他才会抬眼看一眼屏幕;更多时候,他的视线停在池曜背部靠近脊柱的伤区,像是在等某个必须由他亲自判断的位置暴露出来。
时间在无影灯下被拉得很长。
冲洗、止血、取出异物、修整创缘,每一道程序都在稳定推进。护士递送器械的声音、监护仪规律的提示音、吸引器持续工作的细微噪音交织在一起,构成手术室特有的节奏。
封聿暝却越来越难以分辨这些声音。
左耳里的嗡鸣不断扩散,像一根细针持续贯穿颅内。偶尔有人从身边经过,他只能凭借余光判断对方的动作。视野里的重影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无影灯的光晕时而重叠,时而分散,让人分不清真实与错位的边界。
有一次护士推着器械车从他身旁经过,封聿暝下意识侧身让开,脚下却在那一瞬微微一晃,指节及时扣住车沿,才没有让身体的失衡暴露得更明显。金属车轮在地面滑出一声轻响,周衍余光扫见这一幕,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眉心却明显压了下去。
"出去坐着。"
封聿暝像是没听见。那里伤得最深,爆炸产生的碎片和冲击力在脊柱旁软组织里留下了最复杂的损伤。创缘被清理之后,深层血肿和水肿组织一点点暴露在无影灯下,几处神经分支被压在肿胀组织与碎片之间,走向被牵扯得极不清楚。
周衍没有再催,只沉着脸继续处理。近一个小时后,最后一枚深层金属碎片被取出,镊尖离开创面时,脊柱旁那束被牵拉受压的神经分支终于完整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