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杀猪刀(第4页)
我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抖着——不是哭的那种抖——是一种更轻微的——像是骨头在战栗。
那个姿态——我见过——在光盘里——在灯笼房——在姥爷家的堂屋里——她站在门口的姿势——和站在那些房间里的姿势——是同一个——后背挺直——肩膀微收——下颌微抬——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旁边——肩膀的距离——一个拳头的空隙。
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体温——隔着一层棉衣——暖的。
“你是我妈。"我说。
母亲没有回答。
但她的肩膀——在我说出那四个字之后——慢慢地——松了一点。
像是一根被拉了很久的皮筋——终于有人松了一下手——不是完全放开——是松了一扣。
回家的路·阳光
我们走回家。
下午的阳光——冬末的——淡金色的——低角度地斜照过来——走在一道道光里——能感觉到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暖意——虽然风还是凉的——吹在耳朵上——耳朵是凉的——但脸是暖的。
母亲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也不慢——鞋底落在水泥路面上——啪——啪——啪——有节奏的。
她的影子落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拉得很长——斜斜地拖在后面——和我的影子——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
路过一家水果摊——三轮车改的——车斗里堆着橘子——金黄色的——在冬日下午的光里——特别好看。
母亲停下来——问了价钱——摊主说——"大姐——过年好——橘子甜着呢——尝尝。"母亲拿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汁水从嘴角溢出一点——她用指背擦了擦——"嗯——还行。"——称了两斤——装在红色的塑料袋里。
她递给我一个橘子——橘子在她手心里——金黄色的——还带着一点凉意。
我接过来——剥开——橘子的香气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酸酸的——甜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炸开了——皮下的汁液喷在指尖上——黏黏的。
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
汁水在舌尖上炸开——那种清甜——在冬末的干燥空气里——让人觉得——活着还是好的。
“好吃。"我说。
母亲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像是嘴角自己想起来——那里有一个笑的弧度——试着弯了一下。
回到家——母亲坐在沙发上——拿起了一本书——《小说月报》——封面有些卷边了——但没有看——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封面上的标题在光里——字是蓝色的。
我坐在她对面——剥着手里的第二个橘子——橘皮在指尖裂开——汁水喷出来——香气在客厅里散开——酸——甜——微苦——混在一起。
我想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妈。”
“嗯?”
“那把刀——你举起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指尖按在书脊上——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没有云。她想了好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有一只鸟飞过——影子掠过窗台——然后她说——"我在想——我儿子在看着我。"她顿了顿——"你在看着我——不管你在哪里——你都在看着我。我不能——让你看到我变成一个——拿刀砍人的人。”
我的鼻子酸了——鼻根处有一股热流往上涌——眼眶热了。
我没有哭——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冲淡了那股酸意。
橘子汁沿着喉咙淌下去——是甜的。
“妈。"我说。
“嗯。”
“你不会的。”
母亲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