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杀猪刀(第2页)
我没有回答。
但我的沉默就是一种回答。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在看过光盘之后——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无数遍——像一只困在玻璃罐子里的苍蝇——嗡嗡地撞着四壁——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找律师——为什么不告诉姥爷——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反抗——但后来我慢慢明白了——那些"为什么不"——都是站在外面的问题。
站在外面的人——永远不知道被关在里面的人——为什么不喊救命。
因为你以为的"喊救命"——在她那里——可能已经变成了喉咙里最没有用的一口气。
母亲没有直接回答"为什么不报警"。
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杯在手上——杯沿贴着下唇——她停了一下才喝——然后说了一句话——像是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的——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我拿刀砍过他。”
我的筷子从手里滑落——嗒——掉在桌上——一根滚了一下——停在碗沿旁边。
“有一次——他来找我——剧团下班了——天已经黑了——排练厅的灯关了一半——我一个人在排练厅——收拾东西。他又来了。我让他走——他不走——我就去厨房——拿了把刀。"她停了停——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目光没有焦点——落在桌面上的某一点——"杀猪刀。剧团隔壁就是菜市场——我借来剔骨头用的——那天放在排练厅里——没带回去。他来了——我让他走——他不走——我走过去——拿起那把刀——对着他——”
我无法想象那个画面——母亲——我记忆中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母亲——连杀鸡都站在厨房门口不敢看——手里举着一把杀猪刀——对着另一个人。
“我拿刀对着他——我说——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砍下去。"母亲的声音依然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像是那些画面被时间磨去了棱角——变得光滑了——"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光线不够——但他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然后他笑了——他说——"母亲停了一下——目光在桌面上的某一点凝固了——"他说——你砍——你砍了——你就跟我一样了。”
那七个字——像一颗子弹——击穿了整张饭桌的沉默。
子弹从桌面上方飞过——穿过了米粒——穿过菜盘——穿过红烧肉的油光——停在半空中——没有落地。
我愣在那里——筷子还掉在桌上——没有捡。
我明白了。
母亲没有砍下去——不是因为她不敢——是因为她知道——一旦砍下去——她就变成了和那些人一样的人——变成了一个使用暴力的人——变成了一个手中染血的人。
她用那把刀——不是为了砍人——是为了让自己记住——不能变成他们。
刀是她的界碑——刀的那一边——是她绝不过去的地方。
我看着母亲——坐在餐桌对面——头发里还有几根白发——没有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那些白发在光里发亮——穿着一件旧衣服——袖口有些线头——手边放着一碗还没吃完的饭——饭粒在碗里——被筷子拨得散散的。
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的——有些憔悴的女人。
就是这个女人——曾经拿着一把杀猪刀——对着一个侵犯她的人——没有砍下去——因为不想变成一个使用暴力的人。
我忽然觉得——那比砍下去更勇敢。
比录像里扇耳光更勇敢——比用头撞更勇敢——比掀桌子更勇敢。
她没有越过那条线。
在所有人都越过那条线的时候——她守住了。
那把刀·道具
“刀呢?"我问。
“什么?”
“那把——杀猪刀。”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还在剧团。厨房里——那把剔骨刀就是。”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腿推开了椅子——"我去看看。”
母亲没有拦我。
我穿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走出门。
走到剧团——排练厅的门锁着——但厨房的侧门没锁——虚掩着——推开——吱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