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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初二(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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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进了厨房。姥姥已经在里面了——在剁馅——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有节奏的。母亲系上围裙——围裙是旧的那条——蓝色的——边缘已经洗得发白了——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结——"妈,我来。”

姥姥没有让——"你坐着去。”

“我不坐。"母亲从姥姥手里拿过刀——动作不重——但很坚决——手指握住刀柄——姥姥松了手。刀刃上还沾着肉馅的碎末。

我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母亲的背影——她在砧板前站着——刀起刀落——动作很熟练——这双手切了几十年的菜。

但在某个瞬间——她的刀停了一下——右手的手指按了一下太阳穴——指尖在那里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切。

那个动作太轻微了——轻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看了很久。

看母亲——她挽起袖子后露出的手臂——还是白皙的——但皮肤的弹性明显不如从前了——手肘内侧的皮肤微微松弛——按下去不会立刻弹回来。

她切菜时手臂上的筋会隐隐凸现——那是偏瘦的人才会有的——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隆起。

看姥姥——姥姥的手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指节粗大——关节处鼓着硬硬的疙瘩——常年干农活留下的印记。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剪得短短的——像一个老太太的标准发型——用一个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发夹的弹簧松了——夹不住——她不时抬手按一下。

这两个女人——一个七十五岁——一个四十三岁。

一个已经老透了——一个正在老去。

我看着她们——在厨房里——在砧板前——仿佛看到了时间在我面前流动的样子——像水一样——从姥姥流向母亲——终有一天也会从我身上流过。

“他人呢?"姥姥问。说的是父亲。

“在医院。"母亲说。刀起刀落。

“你奶奶呢?”

“也在医院。中风。”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她往锅里倒油——油在锅底流动——泛着光——她说——"你瘦了。”

母亲没有回答。刀刃在砧板上继续——笃——笃——笃——节奏没有变——但每一下都比之前重了一点。

“那些人——"姥姥又说——"还找你麻烦不?”

我听到了。我的呼吸停了一秒——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母亲的手没有停。"没了。"她说。声音很平——像是被熨斗熨过。

“那——那个姓陈的呢——”

“妈。"母亲打断了姥姥——手上的刀停了一下——刀刃悬在半空中——然后继续切——"大过年的。”

姥姥没有再问了。但她的嘴唇动了动——那种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动——嘴唇抿了一下——又张开——又抿上。

厨房窗户朝北——光线偏暗。

日光灯开着——老式的灯管——白色的——有些发黄了——发出的光暖融融的——照在瓷砖上——泛着温润的光。

油烟机和排气扇的嗡嗡声——嗡——嗡——嗡——像是有人在远处用电锯。

灶上的火开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煮着汤——汤面翻滚——冒出的蒸汽让整个厨房变得温热——潮湿——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了。

刀刃和砧板的撞击声——有规律的——笃——笃——笃。

汤在锅里翻滚的声音——咕嘟咕嘟——气泡从底部升上来——在表面破裂。

排气扇的嗡嗡声——持续的低频的震颤。

葱姜下锅的香味——刺啦一声——葱花在油里炸开——香气猛地冲上来——暴烈的——新鲜的肉馅的气味——酱油和醋的气味——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那种气味——木头和灰尘和陈年的味道——木橱柜打开时的霉味和樟脑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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