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初一（第6页）

母亲推开病房门——门轴转了一下——无声的。

奶奶还在睡。

父亲还没回来。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拉开了窗户的一条缝——冷空气灌了进来——带着外面街道上干燥的冷气——呼的一下——房间里的暖气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透透气。"她说。

我没有回应。

我坐回折叠椅上。

从我的位置——能看到母亲的侧脸——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眼尾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但她在深呼吸——把冷空气吸进去——再呼出来——吸——呼——像是在把那些情绪和冷空气一起吐出去——从体内清空。

母亲的忙碌

母亲关上窗户之后——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床边整理了一遍——把饭盒洗干净——饭盒在水龙头下冲——水流的声音——哗——她把奶奶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在椅子上摞成一摞——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摆整齐——水杯放在左边——药瓶放在右边——纸巾放在中间。

动作不快——但很系统——像是在完成一个清单——每做完一项就划掉一项。

我看着她忙。

她弯腰的时候——枣红毛衣的下摆往上提了一些——露出一截腰——皮肤和秋衣之间有一道空隙——凉风可以灌进去的那种空隙。

她的腰弯下去的时候——脊椎骨的轮廓隔着毛衣凸出来——一粒一粒的。

我问：“妈，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她说。没有回头。

她弯下腰去捡地上的一张纸——可能是掉落的药盒说明——展开——看了看——不是重要的——扔进了垃圾桶。

起身时手在床沿上撑了一下——那一下撑得有点久——像是需要借助那个支撑才能把自己拉起来——手掌在床单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掌印——很快消失了。

我注意到——母亲在弯腰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腰。

动作很隐蔽——她大概以为没人看到她。

她很快就松开手——继续干活了——像是那个动作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的枣红毛衣在弯腰时露出一截腰——米白色的秋衣——和皮肤之间有一线空隙——很快就被衣摆遮住了。

她拍了拍毛衣的下摆——像是想把那些褶皱拍平。

我移开目光。

“我去趟姥姥家”

快到中午的时候——父亲回来了。

他带了几盒快餐——塑料袋装着——白色的泡沫饭盒——说是街上一家馆子还在营业——大年初一中午——街上没什么人——那家馆子是河南人开的——不回家过年。

一家人吃了午饭。

母亲坐在床边。

她吃了小半碗饭——比早上多一些了。

她把饭一粒一粒地夹进嘴里——嚼得很细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脸色也好了一些——起码嘴唇恢复了颜色——淡淡的粉红色回来了。

“下午我去趟我爸妈那边。"母亲说。"你奶奶这边——你跟你爸盯着。”

“嗯。"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