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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取保(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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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夹着的菜在半空中悬了一下——掉回盘子里——"批捕——是什么意思?"师父摘下眼镜——摘下眼镜的时候——我发现他脸上少了一种东西——那种律师的笃定不见了——他看上去很普通——一个矮个子中年人——坐在别人家的餐桌前——戴着一副旧眼镜——告诉一条坏消息——"拘留的最后一天——检察院下了批捕令——去掉了一条骗取贷款罪——保留了受贿罪和洗钱罪。"——"那——那怎么办?"——"继续争取变更强制措施。或者等检察院审查起诉。"——"等多久?"——"不知道。”

我坐在那里。

父亲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碗和碗碰撞的声音——叮当——叮当——窗外天已经黑了——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手里的筷子还握着——指节发白——和师父刚才一模一样——握筷子的位置——握的力度——指节的颜色——像在照镜子。

2月4日。腊月二十六。师父打电话来——语气不太对——不是坏的那种——是好到他自己都不相信的那种——声音里有种压不住的微微上扬——像一个人在努力控制自己不笑出来——"批了。”

“什么批了?”

“取保。你母亲可以出来了。”

我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在掌心滑了一下——赶紧握住——握得指节发白。

我站在那里——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电话那头师父还在说着什么——"检察机关毫无征兆"——"具体的细节还不清楚"——"先出来再说"——但我已经听不清了——那些字从耳朵里穿过——没有到达大脑。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中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落在一层薄灰上——那些灰尘在光线中浮动——缓慢的——像悬浮在水里的微粒——一粒一粒的——金色的——在光柱里上上下下。

我看了它们很久——看了很久才看清它们是什么。

———

我和父亲站在第二看守所的大门外——冬天的风不大——但干冷——像一把钝刀子在脸上来回刮——不锋利——但持续地刮——皮肤发疼——发红——颧骨的位置——鼻尖——耳廓——都冻得发红——像涂了一层颜色。

父亲站在我左边——比我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两手操在袖子里——像个在等车的农民工——脖子缩进大衣领口——只露出半张脸——鼻子冻得通红——鼻涕吸进去又流出来。

铁门是深灰色的——门上的油漆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深褐色的锈迹——一层一层的——像皮肤上的伤疤——新的覆盖旧的——旧的下面还有更旧的——门的右上角有一个小方窗——关着的——看不见里面——门楣上挂着牌子——"平海市第二看守所"——白底黑字——笔画很粗——像用粗毛笔写的——墨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字的边缘有些模糊。

我们等了三个钟头。

我的脚冻麻了——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失去知觉——像泡在冰水里——先是脚趾——然后是脚掌——然后整个脚——像两块冰坨长在了腿的末端。

我来回踱步——踩碎了地上的一层薄冰——薄冰在脚底下碎裂——咔嚓——咔嚓——像踩碎玻璃——碎片嵌进雪里——又冻住了。

父亲一直站着——没怎么动——像一棵种在地上的树——"你不冷?"我问。"

冷。"父亲说——"冷也得等。"我看了他一眼——鼻子冻得通红——鼻涕吸进去了又流出来——在鼻尖上挂了一滴——他没有擦——可能没有感觉到——我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我的脸上留下一道湿痕——我没注意到。

下午两点多。门开了。

母亲走出来。

黑色长羽绒服——头发披散着——不是被风吹散了的那种披散——是没有扎起来的那种披散——像刚从床上起来——头发贴在脸上——有几缕被风吹起来——又落在脸上。

她瘦了——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像刀子一样——眼睛显得比以前大——因为眼窝陷进去了——眼窝像两个浅浅的坑——在颧骨上方——颧骨比以前高了——像要从皮肤下面突出来。

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包的带子太长——包垂在大腿的位置——走路时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腿——啪——啪——啪——有节奏的——像在数步数。

她看到我们了。

眼圈一瞬间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她忍住了——嘴唇扬了扬——想要笑——但没有笑出来——那个表情停在半路上——僵住了——像一个没有完成的工作——搁在那里——再也做不下去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弧度——眼睛里的光在晃动——但没有掉下来。

上车的时候。

我主动让出了副驾驶的位置——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后排更安全——也许是因为我不敢坐在她旁边。

我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母亲的大半个脸——大部分时间是她的侧脸——她看着窗外——窗外是田野——冬天的田野——灰褐色的——没有绿色——一排排光秃秃的白杨树从车窗外掠过——像一排排站在路边的人——在看着车子经过——一个一个——从眼前过去。

车开上北二环——经过一个涵洞——光线突然暗下来——涵洞里的灯是昏暗的橘黄色——照着湿漉漉的墙面——墙面上的水在灯下反着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无数块碎片——每一块都反射着一小片橘黄色的光——就在光线变化的那个瞬间——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垂下了头——身子在轻轻发抖——很轻的——如果不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的那种——像一根弦在微微颤动——松一下——紧一下——松一下——紧一下。

车冲出了涵洞。

光明扑进来——冬天的阳光——薄薄的——但毕竟是光——照在挡风玻璃上——照在仪表盘上——照在母亲的手上。

她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在后视镜里和我的目光相遇了——只是短暂的一刹那——她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水面的反光——阳光在瞳仁的表面反射了一下——然后她转开了视线——看向窗外。

我也撇开了脸——看着窗外——田野——村庄——光秃秃的白杨树——我的脖子梗得发疼——但我没有转回来。

父亲哼起了歌——一首很老的歌——《亚洲雄风》——哼得不太准——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走调的收音机——他没有发现后座上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车继续开。阳光在挡风玻璃上跳跃。母亲始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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