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切的开始三(第4页)
她从邮局出来,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拆,而是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陈默,”电话那头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背景音里有急促的脚步声,那是她在快走,几乎是小跑,“你今晚想吃什么?”
“什么?”
“我考上了。”她顿了顿,我听见信封被撕开的声音,纸张摩擦的刷刷声透过信号传来,然后她终于多了一丝上扬的尾音,“八年级组。在你对面那栋楼。”
她没有说“我们成同事了”,也没有说“以后一起上下班吧”。
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两个事实,然后等我说今晚想吃什么。
但我知道她一定在那条尘土飞扬的马路边上,捏着那张录用通知书,仰着头闭着眼睛,让秋日的阳光透过眼皮照出满世界的暖红色。
就像十年前她在办公室里踮起脚尖,把第一盒润喉糖推进我抽屉最深处的时候一样。
她来报到的第一天,教务主任领着她参观办公室,走到我桌前的时候介绍说:“这位是陈默老师,教九年级语文的,咱们学校的骨干。小姜你刚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向他请教。”我和姜晚对视了一眼,她的脸上是标准的、新人对前辈的礼貌微笑,微微欠身叫了一声“陈老师好”。
我回了句“你好”。
教务主任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继续领她去看别的工位。
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人注意到姜晚欠身的时候,垂落的发梢扫过了我放在桌面上的一叠作文本,那个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接触,像一个藏在公文和教案之间的暗号。
也没有人注意到我在她转身之后,盯着她白衬衫肩头那道熨烫得笔直的折痕,看了整整十秒钟。
我们的办公桌面对面。
她报到那天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整理了一遍——所有的文件按照科目和年级分类,红笔蓝笔黑笔依次排列在笔筒里,角度统一,间距相等。
她在自己桌子的左角放了一盆多肉,说是能防电脑辐射。
她又多带了一盆,放在我的桌子右角。
“前辈,这盆是同事之间正常的互赠礼物。”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正低着头在课程表上写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清秀,和她的人一样,“教务主任不会觉得奇怪的。”
我看了看那盆多肉。小小的,圆圆胖胖的,叶片上有一层淡淡的白霜。和我那盆绿萝放在一起,竟然莫名地搭。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我进办公室的时候,桌面上已经放好了一杯泡好的枸杞茶。
茶杯是姜晚自带的,白瓷,杯身上印着一行小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个茶杯她从不在家里用,只在办公室用,以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联想。
茶水她算过时间,提前十二分钟泡上,等我走进办公室坐下来的时候,温度正好是六十度,不烫嘴也不凉,能一口喝完的程度。
有时候我来得比她早,就会看见她抱着教案匆匆推门进来,一边走一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从我手中接过茶杯——她会说“谢谢前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的同事听到——续满热水,再重新放回我桌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套排练了上千次的形体动作。
课间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批作业。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同事,物理老师在改试卷,英语老师在听听力材料,历史老师在打瞌睡。
没有人注意到桌面上之下,一只穿着裸色中跟鞋的脚,正从对面伸过来,用鞋尖轻轻碰一下我的脚踝。
鞋尖是圆的,皮质柔软,接触的力道极轻,像蜻蜓点水,碰一下就缩回去。
她的脸上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眼皮都没抬一下,红色的批改笔依旧在作文本上行云流水地圈画,仿佛那只脚和她的身体属于两个完全独立的人格。
有时候我会故意把脚往外伸一点,她就会多碰一下,然后嘴角会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太浅了,浅到坐在我旁边的同事如果转头过来看,只会以为她在对某篇写得不错的作文感到欣慰。
但我懂那个弧度,那是她独有的、得意时才会出现的微表情。
当年她第一次成功帮我把洗好的衬衫叠得比洗衣店还整齐地放进抽屉里时,就是这个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