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切的开始三(第3页)
但我知道在那层平静的水面之下,藏着一道滚烫的暗流。
因为她的瞳孔比平时放大了许多,大得几乎把虹膜挤成了薄薄的一个环,这是她唯一无法用意志控制的生理反应。
她们三个的表情综合在一起,翻译成语言就是:方案已经定了,你负责执行就行。
我能说什么呢?
面对这样三双眼睛,面对这样一个她们花了十年时间层层递进、步步为营、最终将我四面合围的局面,我除了缴械投降,还能做什么?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从胸腔深处呼出来的这口气又长又沉,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无奈都在这一声叹息里消化干净。
然后我把苏棣从肚子上捞下来,她还想赖着不走,两条腿夹住我的腰侧不肯放,像一只抱着树干不肯下地的树袋熊。
我拍了拍她的大腿外侧,那块常年练舞练出来的肌肉紧实而有弹性,在我的手掌下微微颤了一下,她才不情不愿地滑下去,被我塞进了被窝里。
苏棠也顺势从我锁骨上挪开,钻进被窝的同一侧,和妹妹并排躺好,只露出两个脑袋,像两只毛茸茸的雏鸟从巢穴里探出头来。
姜晚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手还搭在我的小腹上,位置一丝一毫都没移动过。
我替她们三个掖好被子,把被角塞进苏棣的肩膀底下,她最容易蹬被子,半夜常常冻得缩成一团往我怀里钻。
然后我关掉了床头灯,橘黄色的光晕在视网膜上残留了零点几秒,旋即被黑暗完全吞没。
“好好好,一个一个来。”我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音节之间的停顿里藏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苏棣在被窝里踢了我一脚,脚丫子不偏不倚地踢在我的小腿胫骨上,生疼。
“你这是在敷衍我们。”她嘟囔着说,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特有的黏糊。
“我没敷衍。”
我的确没有敷衍。
只是在那天晚上,在她们三个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逐渐汇成一片均匀的鼾声之后,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缝,那是去年装修时留下的,苏棠说不用补,反正也看不见,忽然觉得一阵排山倒海的恐慌从脚底板一直涌到天灵盖。
我即将成为四个孩子的父亲。
四个。
我连一盆绿萝都差点养死的人,即将要养育四个人类幼崽,教她们认字、骑车、恋爱、面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残酷和美好。
苏棣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条腿从被窝里伸出来,搭在我的大腿上。
她的脚心贴着我的皮肤,暖烘烘的,像一小块刚从炭火堆里扒出来的暖宝宝。
姜晚的手依旧按在我的小腹上,整夜没有移开过。
苏棠在梦的深处笑了一声,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好事,笑声又轻又短,像一滴蜂蜜从勺尖坠进牛奶杯里。
我就这样被她们三个用各自的方式锚定在床上,动弹不得,也不想动弹。恐慌慢慢退潮了,露出礁石一样坚实而粗糙的决心。
她们要给我生孩子。
她们要给我一个家庭。
她们用了十年的时间,把我这块埋在废墟底下的石头刨出来,擦干净,焐热了,现在要在石头上刻上她们的名字,种上她们的种子,让石头变成一座有生命的花园。
我给不了的太多,但她们要的,我倾尽所有也要给。
姜晚是最先怀上的。
那时候她已经读完了师范学院,在这座城市里那所我曾经任教的公立初中当了语文老师。
不是顶替我的位置——我还在教我的书,我的编制还在,我的讲台还在——她是新招进来的,正儿八经考的编制,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名,分到了八年级组。
我至今记得她拿到录用通知书那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