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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在那么多小窑倌儿里面,就数你能放得开,什么活都肯干。老娘也是看在这个份上,才把你带回来,捧你做这魁首。说句不中听的,你这个花魁,是从恩客裙子底下爬过来的。老娘看你实诚,一向偏疼着你一些儿。可是你们七个花魁里,五六个都看不起你,你自己也知道的吧?没了老娘给你派的活计,你还有什么?
“本来呐,你这年纪已经不小了,我才答应你再干几票,给你换个差事。可如今,你的事情做成了吗,就给老娘这般拿乔?莫不是人大心大,以为攀上个区区王黎,就能从老娘手里脱开?
“老娘告诉你,老娘后头的人,可是扎手得很。这扶柳县里的天罗地网,凭你这条小泥鳅,且钻不出去呢。劝你给我脾气收起来,继续乖乖地听话,老娘心情好些了,还能再赏你几分好脸色,若是还这样给脸不要脸,连贵客都敢给我挑,当心明儿就埋在这柳树底下尸骨无存,你试试看老娘是不是说到做到!”
丝绦说几句,风铃的脸色就沉重几分。他实在不愿意去回忆自己的过去,也不愿意去想想自己的将来。
他毫无傍身之能,又是无法自赎的官伎,户部的册子里,他的名字已经盖上了“伎”印,记上了花名。后来机缘巧合,成为丝绦手下,他心里知道丝绦并不干净,做的是杀头的买卖,可他如今早已不能回头。
到底活下来是为什么?努力地活是为什么?
为什么想死的念头总是短暂,为什么心里总是强烈地想要活下去?明明……他想要做的那件事,并不需要他出面和出手,只是和丝绦的一种交换,但是,他心里还是有一份强烈的愿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盼望这些年只是一场梦,他每天睡前都在许愿,许愿这一场痛苦的梦境可以消散,他仍然能回到从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为着这个念想,他便这样不要廉耻地活着,一天,又一天。
身在淤泥,如何能不染?
他认命地半闭了眼,深深吐纳几次,终究还是把一切心绪压了下去,叹了口气。
“妈妈别说了,我尽知道了。这就沐浴更衣准备着……我会让贵客满意的,无论……如何……都会让她满意的。”
丝绦那翻脸比翻书还快,一眨眼便转嗔为喜,笑道:“这才乖呢。风铃儿,识时务者为俊杰,此番伺候得宜,回来少不了你吃香喝辣、荣华富贵。”
说着,也不管风铃听不听得进去,她自家将转身一扭,娉娉婷婷,哼着小曲儿,径自地出门去了。
第115章以药喻事能解困境
烛影摇红,夜风沉醉。
这无非是很常见的消遣,灯下对酌,却并非身份相当的好友。
风铃被人带来这里,先经过了三番盘问搜身,再被教导了一番礼仪规矩,虚度了一个多时辰。最后,悦王随从看他来之前已经沐浴过,这才简单地给他换了件衣服,重新挽发,将他送到悦王雪瑶的面前。
风铃垂着眼,被小厮虚扶着转过屏风,等着人进帐去传报,口中谢了恩,方才在层层帷幕之中穿过,来到内室。
这等排场,只让他有一倏忽间的迷糊——此时此景,是真是幻?
只见有人往地上铺设软垫,他也没什么障碍,顺从地跪了下去,守着规矩叩首。旁边的侍儿小厮退了开去,独留他自己跪着,雪瑶也不吩咐平身,只是眼光玩味,细细打量着他。
良久,才落下一句:“人人都说灯下看美人,胜过日光三分。”
虽然说的是风月之中常见的恭维话语,态度却冷冷淡淡的,不著感情,不走心。
风铃自从十二三岁上开了脸,已经见识过不少达官贵人,他早已习惯被人各种对待,倒不慌张。她要看,便由着她看。他能感到雪瑶那有些凉薄、有些压迫之意的眼光,从上到下,把他慢慢看了个遍。
他如今正是刚长了身体、最瘦削的时候,下颔棱角方直,脸孔也清瘦。这样二十上下的年纪,在正常的人家,应该能长成个挺拔的青年了。可在他们这一行里,恩客们总喜欢男孩子年纪长得慢些,多维持柔嫩模样,不要太早露了棱角,如此便能多把玩一年半载的。风铃这样的个头、身条,已经不能满足大部分人的喜好,确实如丝绦所说,时刻就能从花魁最末位一下跌落到底。
想到自己无望的前途,他垂着眼看着地砖的缝隙,心中一片空荡荡的。灯火映照进他空茫的眼神,将他有些浅淡的眼瞳照得像琉璃一般,眼角的伤痕犹新,透着股楚楚可怜的风尘气。
雪瑶就这么盯着他,欣赏了一番的同时,也在心中感慨:“若不是先前早已知晓他的底细,单凭这么看着,实在是令人放松警惕。”
风铃感受到了她的算计,他再不回过神来应对,就要被这种眼神看穿了。只是,他事先一点都不了解,这位千岁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需要用什么套路去对付,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他抬起眼来,带着些讨好,笑了笑。
雪瑶眼光扫过他的神情,并未戳破:“得了,起来吧。”
“是。”
风铃刚挨过王县尹的折磨,身上各处暗伤正在散瘀,关节和隐秘的所在更是疼得厉害,一起身,仿佛年久失修的戏傀儡,哪里都僵硬着。料想待会儿可能要近身侍奉,也不知道悦王见了他这身青紫,会不会觉得得扫兴?
或者……她也是王县尹的同道,只是更狠更绝?
他这个人倒是有些韧性,越是怕,越是要主动些。当下赔着笑脸,大着胆子只管凑上来,口气亲热,如相好叙旧:“千岁娘娘,可是那天没让奴家伺候,心有缺憾,才专门邀奴家前来么?”
雪瑶动了动眉,瞥过眼神来,不置可否。
风铃也不挫败,笑着催促:“那还等什么?春宵苦短,娘娘何不走办正事,尽情享受才好?”
他一手扯了雪瑶的袖子,慢慢隔着绫罗摩挲,正触碰到那袖中十指尖细,柔弱无骨,袖中还弥漫出清雅的香味,气质却有几分庄重,和他们平时所用的那些甜腻气味并不相同。
雪瑶将折扇合起,推开他不安分的手。
确实,春宵苦短,早些办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