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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县尹有点脸上挂不住,冲着丝绦质问,口气不善:“她凭什么能买断你们这么多花苑?她有这么多银子吗?”

丝绦精致的妆容上,挂着分寸恰好的惶恐和后怕:“大尹,咱们鸳鸯水暖,消息也灵通着呢。其实,悦王殿下自己花费是一重,还有另一重,便是那些本地的名流大族,各家也都凑了份子、递了话来,让咱们好生招待,千万不能拂了殿下游玩的好兴致。您说说,咱们怎么敢把上门的生意往外推呢?更何况咱们教坊这一行,小家贱业的,也实在是……都开罪不起呀。事出有因,请大尹勿怪。”

她凑近了脸儿,一声一声地抱怨,吐气如兰,声音软软甜甜,语调婉转黏糊,甚是娇媚可爱。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王县尹倒也不好发作,缓缓转动眼珠想了一通,在内心嗤笑一句:“各家狗大户,想在你娘眼皮底下暗度陈仓,不能够。”

丝绦脸上赔着谄媚的笑颜,心里却早就把两边都骂了八百遍。

“贺翎风气,都是被你们这些腌臜娘们毁坏的。不过是路过一个王孙贵女罢了,这一个县的官商世族就开始迫不及待地狗咬狗,害得老娘的耳根不得清净。”

且不提官吏这一头,单说地方豪族的势力,在鸳鸯郡便是盘根错节,根本理不清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恩怨。

鸳鸯郡地界,一向是商贾云集的富庶之地,也是拥有广阔良田的鱼米之乡。古往今来,有多少世家大族,都想要把根基扎在这如画的山水之间,搏一个诗书传家的清雅名声。

只不过,脱俗的意趣背后,往往需要金山银山的支撑。世家大族开枝散叶,贪心不足,多年以来胃口是越来越大,恨不得将这鸳鸯郡地皮刮薄,把百姓脂膏榨个干干净净。

往常,她们都要指望王县尹翻过手来,和她们交换利益,拿到茶引、盐引,批准开矿、漕运,推举她们的后辈子女踏入仕途。

县尹王黎虽然只是七品官职,可她的背后是陈留王氏。

陈留王氏不算王氏主支,但王氏恰恰有一门好姻亲,正是会稽贺氏,根基也在江南一带。当今左仆射贺佳颖、太御君贺明轩、懿皇后宫四品欢卿贺松泰……等一众人物,皆出自这个繁盛的大家族。

扶柳县尹王黎,是贺氏势力专门扶持用来延伸势力之人,各中小世族当然不敢鸡蛋碰石头,一向要乖乖听命,被她压着一头。

如今,悦王到来,给了当地中小世族一点希望。贺家再大,总大不过皇族陈家。如果能趁此机会,和悦王殿下见上一面,哪怕说上几句话,也有从此翻身、飞黄腾达的可能。

她们的要求,无非还是那些家族生意、子女前程,对悦王雪瑶来说,那还不就是翻翻手、说句话的事儿吗!

所以,一旦得知悦王流连于柳畔巷子,各家献宝的献宝,让利的让利,只顺水推舟将整个柳畔巷子送上,图她一个痛快,能赏下金面给些好处,也能制衡王县尹这一家独大的局面。

送走了丝绦,王县尹坐在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如果悦王她一毛不拔,只要好处不办事,那么我们官署、她们这商会、世族,里里外外要多少银子打这场水漂?”

想到这,王县尹冷哼一声。

她这边也收到了京城贺家的指示——如今悦王侍君外出公干,长久不在家,所以悦王心情不好,在京城朝堂之上迁怒了一大圈,实在不是区处。如今她肯出来散散心,京城那边也能稍微松松弦,嘱咐着让她们把悦王伺候得意了才行。悦王虽然年轻,毕竟是皇上身边第一的红人,言语之间还是得小心谨慎,多捧着敬着,话要出口必得三思,可不敢轻易开罪于她。

“算了,忍忍吧,反正家里还有夫郎,还有小侍,还有儿郎。哪里不能消遣呢?无非是再有几天不出门,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王县尹在家仆们的畏畏缩缩中,带着笑跨进了内院的大门。

红漆大门发出沉重的闷响,一进,二进,三进院子,随着夜幕低垂,次第落了锁。

今晚,王家又是人人自危的无眠之夜了。

夜幕低垂,风铃独坐在院内,望着一串串紫藤花,神色慵懒,打心眼里提不起精神。

方才,他思绪很乱,杂七杂八地想了一阵子,终是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只得颓然坐倒,无意识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满把青丝,已经清洗过了,被夜风吹得半干,那发丝中间缠着的血腥味在紫藤的香味中消散。风铃神情漠然,缓缓地梳着发,从肩膀,到腰际,像是怎么也梳不完似的。

忽然,院门被推开,是丝绦走了进来。

风铃一惊,急忙站起相迎:“时候不早,丝绦妈妈怎的来了?”

丝绦与夜间的北音截然不同,一口软软的温江话,活像是个土生土长的贺翎鸳鸯郡人士:

“哎哟,小郎怎么还坐在这里发呆,侬家快些拾掇拾掇呀!等闲儿悦王千岁就要踏进你这门槛喽。前日子侬家硬生生把贵客推出去,若今朝再不留住她——哼,莫怪妈妈我话不讲情面,你的分例银子,可是要翻个倍交到我手里咯!”

风铃和丝绦先前便有些约定,只是他见过了悦王一次,只觉得这悦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无用,他真是怕自己栽在这件事上,便早就萌生了退意。

如今听说丝绦还没有放弃这个目标,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了副委屈的表情,说起软话来:

“妈妈,不是孩儿不想做这单,这……我上次接待王大人,身上还没好,您就可怜可怜我吧!再说了,人家千岁娘娘在京城里什么没见过,怎么会稀罕我这样的贱骨头?您还管我要什么分例,我不赔钱就不错了……您让我接的那些人,哪个是善茬呀?看在过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您放过我一次吧……”

说到最后,都拿着手绢掩着脸了,声音听起来抽抽搭搭的,很是有味道,就不知是真哭假哭了。

丝绦冷笑一声。这里没有外人,她也不屑于再装作南方口音,声调硬脆,双唇一张就叱道:

“风铃,就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你以为老娘能看在眼里?

“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是怎么坐到这个七花魁最末的交椅的。要色相没色相,要才艺没才艺,年纪倒还比别几个大些。要说你当初刚遇见我那时候,你又算老几?若不是老娘手里没人可用,且轮不上你呢,我这些话,在你心里也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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