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乱(第2页)
她一言不发,但杜衡从眼神剧烈变幻中看到她内心的挣扎,射来严厉的目光:不要做傻事!
未觉察到这桌暗流涌动的氛围,老板合上锅盖,用毛巾擦干双手,终于有空全身心观赏这场出殡仪式,惋惜地“啧啧”两声:“正值壮年就死了,真造孽,也不知道谁下的手。”
祝余突然问:“老板,你觉得李雁声为什么被杀?”
杜衡怒视,她置若罔闻。
“这个我哪能清楚?他是江湖中人,江湖是非多,结仇也是常有的事。”
祝余几乎是迫不及待追问:“要是是因为跟人结仇被杀,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这话问得古怪,老板不免多看了她几眼,见她眼中泪光闪闪,更是纳闷。
杜衡苦笑道:“老板,我这妹子自幼不好书画女红,反而喜欢舞刀弄枪,听说李雁声刀法高明,十分推崇,千里迢迢要来拜师,没想到刚到此地就听闻他的死讯,又听得各种说法,心中苦闷,纠结自己是不是崇拜错了人。”她跟老板解释时倒真像一个爱护妹妹,不忍看她难过的姐姐,可是转头看向祝余时,眼神冰冷,隐隐含怒,怒其不争。
老板恍然大悟,露出理解的怜悯,思索一番道:“我也不晓得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江湖上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我哪有当判官的能耐?我从前在乡下的时候,隔壁有个大汉,心眼着实不错,有些孤寡老人没柴火用,他每次砍柴回来总是分一些他们,我们家也承过他的情,后来官差找上门左邻右舍才知他在老家和人发生口角,一怒之下杀了对方,逃亡到这隐姓埋名,小姑娘,你到说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祝余目光闪烁,还未理出思绪,杜衡慢悠悠道:“他在你们村济老扶贫,确实做了好事,可是他既然杀了人,对于被杀的人来说,自然是坏人,你们感激他,被杀的人家属恨他,都是理所应当。”
老板笑道:“就是这个理,姑娘当真伶俐,我想了好久才回过味的事你一下就想通了。”
“这些事就是一会想不通,时间久了自然也会想通,实在想不通便不想了,可偏偏我这个妹子是世上一等一的糊涂人,老喜欢做把人家的棺材拉到自己家哭的事。”杜衡脸上是笑着,可说着说着语气里染上咬牙切齿的意味。
一直埋头吃饭的食客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海碗插嘴道:“论起来,李雁声还真为我们做过好事,五年前周围闹土匪,他带人荡平了,那之后出城放心多了。”
他话音刚落,祝余再也按捺不住,连同还含在嘴里的半个馄饨一起稀里哗啦吐出来,酸臭味包裹住馄饨摊,食客掩鼻,老板色变,杜衡不等他们开口,将几两银子拍到桌上:“对不住!老板,这钱算是赔偿!”说罢揽过祝余急匆匆离开。
到了没人的角落,杜衡再也忍不住,把祝余狠狠推到墙上,怒道:“你有病吗?”
祝余垂下头,哽咽道:“我……我忍不住。”
杜衡怒极反笑:“你忍不住什么?你不是想去跟李雁声家里人坦白吗?你去啊,快去!让他们来杀我们,把我们俩都杀了你就不痛苦了,心里畅快了!”
祝余带着哭腔反驳:“我不想你死……”
杜衡冷冷看着她,脸上肌肉因为极端愤怒微微颤动,眼里即将有咆哮的狮子冲出来。她忽而凉凉一笑,抽出袖中匕首,往自己喉咙抹去。
她的速度快,祝余夺刃的速度更快,手里攥住匕首,呆呆看着对方,连泪珠都愣住,孤零零挂在颊边。
“衡姐,你……你这是做什么?”
“当然是自杀谢罪。”杜衡冷笑,“这不就是你想要的?我们都有罪,你干脆用这把匕首杀了我,然后再自杀。”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祝余畏畏缩缩辩解,杜衡突如其来的疯癫吓得她收敛了,不敢再哭,试探着去掏对方袖口,见她没有拒绝,才继续深入把短鞘抽出,合上匕首,也不敢交还她,暂时保管在自己身上。
杜衡也不接话,表情依然冷漠,祝余怕再惹她生气,赶紧擦拭眼泪,像挨家长训斥的孩子,不安地低下头。
半晌杜衡才重新开口,眉梢眼角犹带薄怒,又有些头疼:“我真是想不通,武功学得那么快,怎么一到这种事上就犯浑?主人既然有恩于你,你就该尽力报答,替他出去仇人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你怎么就是想不通——你到底在不安什么?”
祝余轻声问:“你看到了他的家人吗?他的孩子……他的妻子……还有他的兄长都哭得很伤心,他还有个老母亲在家里,她也一定很伤心……衡姐,他们能为他伤心,至少在他们眼里李雁声不是坏人吧?或许对他儿子而言,他是个不错的父亲,对他妻子而言,他是个不错的丈夫……”
杜衡冷冷打断:“他若是个好丈夫,就不会去秦楼楚馆寻花问柳——连男的都下得去嘴。”
祝余哽了一下,接着说:“好吧,这点不算,但对于他的家人而言,他或许是个不错的家人,甚至对于这里的百姓,他也做了好事,但是……我们杀了他。”
杜衡反驳:“就算他做了好事,福泽的也不是你我,更何况他于主人有仇。”
祝余用右手掌根抵住额头,痛苦地诘问:“有仇他就该死吗?我们凭什么审判他?衡姐,我们杀了人,我们是不是该被审判?谁来审判我们?”
杜衡质问:“那你想怎么做?”回忆起祝余曾说过的幼稚言论,她冷笑,“你难道还想说找官府?主人的仇人各个威名赫赫,在江湖中都有势力,找官府有什么用?他不为自己讨公道,还能怎么得到公道?”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久违的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又在脑海中作祟,她头痛难忍,煎夹子也难以下咽,随手丢弃。她灌了一大口酒,灼痛的辛辣从喉咙烧到腹部,短暂的痛苦过后,拥抱的是飘飘然的轻盈,紧绷的精神在麻痹中舒缓,胸中块垒也随波逐流。
难怪阿娘死后阿爹迷上喝酒,酒的确能让人忘却痛苦,但愿长醉不复醒。
同时理解的还有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