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第3页)
少女一怔,气结:“我很老吗?像你娘?”
“不是……”小福不想这句话惹恼她,连忙解释,“我娘以前也像这样给我洗头……她去年过世了。”声音逐渐低落,小福咬住嘴唇,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抑制眼泪,可惜失败了,她对母亲的思念毫无预兆地泛滥。
阿娘在世时,从来不会让她变成一个脏孩子,帮她把全身上下都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散发出淡淡香味。帮她洗头时,会轻轻唱自己编的歌谣,擦干头发还会帮她清理耳朵。这样的温暖关怀,她许久没有感受到了。一个孩子失去母亲,是不是就失去了被呵护的资格?
听闻这个消息,少女心口被针扎了似的疼,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对不住,我不知道你娘过世了……你别难过了,反正我比你大几岁,长姐如母,你要是想叫我娘……我、我也认了。”
小福呆了呆,怔然问:“我叫你娘做什么?当然是叫姐姐。”
少女悻悻道:“我就这么一说。带你回来时,我还以为你是郑家的孩子,主人让我看看你的手,粗糙还有茧,怎么可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提到郑家,小福急忙问:“姐姐,郑家怎么样了?官府知道了吗?”
少女迟疑道:“自然是知道了,府上除了你,再没有活口——他们家的小姐不知所踪。”
“查出来是谁干的吗?”
少女搓发的手顿了顿:“这事说来话长,给你洗完头细讲。”
她拧干小福洗干净的头发,反反复复用毛巾擦了好几道,等用手摸不会有水,用另一条洁净干燥的毛巾包裹起来,把小福挪回床上。
少女坐下,思索片刻才开口:“那日我与主人路过,见你满身伤痕,孤零零躺在路上,身下血迹是从门后延出来的,便知道这户人家出了事。主人先带你来客栈疗伤,令我潜入宅中探查情况。后院里躺了好多具尸体,地上到处是血,我又去各个房间搜索,大部分人应该是在睡梦中被杀死,少部分觉察到不对想逃,还没逃走就被人闯进来杀死。有个老头应该是练家子,持兵刃和敌人交手一阵后被杀……”
这人必然是李逾风了,他不愧是老江湖,当晚最早觉察到威胁,与来敌对峙,小福心下黯然——可惜还是惨遭毒手。
她无措地问:“除我之外,还有活着的人吗?郑老爷和夫人也……也死了吗?”
少女摇摇头:“我进去时,没有一个有气的。至于郑氏夫妇,他们是被带到前院杀死的。郑中天跪在地上,双目被剜去,耳鼻皆不见,他夫人倒没受折磨,一剑穿心而死。”她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仿佛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小福听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要下这么毒的手……”
少女冷笑:“这里面最最该死的就是郑中天,他夫人和府上其他人,包括你,不过是倒霉受他的牵连。”
小福错愕,不知这个温柔活泼的姐姐怎么突然说出这般冷血的话。少女看一眼她神情就猜到她心中所想,从袖中掏出一张绢纸,展开她看:“这是当晚我在前院捡到的,郑宅附近洒的到处都是。”
“廿年血债一朝讨回”——八个猩红大字映入眼脸,不知是用红色颜料还是用血写的,予人惊悚愤懑之感。接下来的小字则是用墨汁写的,小福越看越是心惊,嘴巴张得大大的,各种激烈情绪在脑海里翻涌。
怎么会是这样……
绢纸上讲述的是一桩血案:二十年前,湖州一位富商带着妻子和一双儿女从外地返回,途中遭遇一伙山贼。富商一家愿将随身所带偏财拱手相送,只求保全性命。可是山贼的带头大哥仍然痛下杀手,杀了富商及仆从,又见富商的夫人及女儿貌美,同其他山贼一起将她们凌辱至死,唯有富商的小儿子装死侥幸逃过一劫,如今,他要这群索命修罗前往郑府,就是来报当年之仇的。
昔年的山贼老大哥,就是如今的郑中天。
他发家的钱,就是当日从湖州富商那里抢来的不义之财。
小福瞠目结舌:“这……这……说不定是对方构陷他……”郑老爷和蔼可亲,怎么可能是山贼的带头大哥,还做出那样凶残的事?
早知她会是这种反应,少女幽幽道:“第二日衙门升堂时,发现一个五花大绑的老头,怀中有一封郑中天亲笔的认罪信,落款还盖了手印。那姓孙的老头早吓得魂飞魄散,把什么都招了,他也是原先那伙山贼里的一个,审问完半个时辰不到,便七窍流血而死。”
复仇的人多留孙管家半日性命,就是为了留下一个人证来印证当年的一切。
除了复仇,幸存的孤儿还要让罪人亲口承认自己的罪恶,让真相大白于世。这个计划他一定筹划了很久很久。
小福仿佛看到那个男孩燃烧着复仇之火的双眼,二十年了,他一天都没有忘记过罪魁祸首对家人们施加的罪恶。在看到绢纸上的内容之前,她期盼着官府查明真相,将幕后主使绳之以法,还郑家一个公道,可原来幕后主使的公道足足迟了二十年才讨回。
可是,他的父母和姐姐无辜,郑家除郑中天、孙管家之外的人就不无辜吗?小福的心隐隐作痛,她有些怨恨这人世:那些对她很好的姐姐们,还有郑岚清——不,那个用剑划伤自己脸的黑衣人曾说过,他动不了郑岚清,所以报复加诸她身上,那也就是说,她们的目的不是杀死郑岚清,而是掳走她。现在郑家已经被灭门,她没有作为人质的价值,而那个复仇者的母亲和姐姐……小福打了个哆嗦,以牙还牙,那么郑岚清……
“郑小姐……得去找郑小姐……”脑海里浮现出猜测,可怖的想法便控制不住,胸腔仿佛被堵住,气喘不上来。
少女焦急道:“别说话,你的伤口又裂开了!”洒药粉在伤口上,又用毛巾堵住,血才渐渐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