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第2页)
为了阻止自己的癫狂举动,她用力咬住后槽牙,几乎要咬碎它们,又握住小康的手,外人眼里这是一个成熟姐姐该做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让弟弟成为最后一道束缚。
没有阿娘的日子分外难过,可她还是克服所有不适顶住了。以前她碰见没有母亲的孩子,十分为对方难过,一个孩子若没有母亲呵护,该多么凄凉?她连将自己想象成同样境遇都不敢,如今才明白,日子到了这一步,无论多么艰难,还是要过下去。
她洗衣、做饭,把家里打扫得井井有条,除了没有阿娘的身影,就和她在时一样。她学着以前阿娘模样和小贩讨价还价,缝补弟弟不小心刮破的上衣,她的手艺没有阿娘好,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好在小康不嫌弃。
阿娘在世时,亲自辅导他们读书写字,小福学得还不错,但教学生还远远不够,依照阿娘遗愿,她找了家学堂送小康进去读书。跟阿爹商量这件事时,他说,按你娘的意思,你也要读。
可这样以来,家中就没有人打理了,总归不好,小福提议小康白天在学堂上学,晚上回来教她,这样只出一份束脩,两人都能学到知识。阿爹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同意。
一家三口中,变化最大的是阿爹。阿娘的死似乎也带走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憨厚的笑容,收摊回家后也不会像以往那样和蔼地同他们交谈,除了吃饭,其余时间他都端个小马扎坐在在院子里发呆,从太阳西沉坐到黑夜笼罩大地。大地对他的头颅产生别样的吸引,小福从里屋望向院子,觉得他像一株折断的树。某次起夜,她听见隔壁屋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沉闷而压抑,绝望得像动物濒死时的哀嚎。
小福这时才意识到,脆弱不止女人和孩子拥有,男人并不更坚韧。
总会好起来的,小福这样想着,暗暗祈求母亲在天上会保佑他们。
不知是母亲在天上离得太远还是她也无能为力,事情并没有如小福期盼那样慢慢好转,阿爹越来越爱喝酒,他以往很克制,家里有好菜时才会喝上几口,而现在经常酩酊大醉、满身酒气的回家,对他们不管不问,往床上一倒了事。凭借这种辛辣的液体,他露出久违的笑容,喜悦地喊出阿娘的名字,问她今天煮什么汤。
小福注视他的脸,痛苦之余却隐隐羡慕,喝醉了之后就能躲到另一个世界,一个阿娘还在,他们的小家仍然温馨完整的世界。她给男人脱掉鞋袜,盖上被子,麻木地笑了笑,不知阿娘眼下在那边煮的什么汤。
除了每日长醉不醒,阿爹带回来的钱也越来越少,起先还能应对每日开支,渐渐的入不敷出。
小康扒了几口白饭,欲言又止,小福看出他想说什么,安慰道:”等阿爹回来我问问他,放心,会有肉吃的。“家里已经有段时日没见荤腥了,就是把现在把他们俩的肠子拉出来刮,估计也刮不出来什么油水。小康正值长身体的时候,不能让他每天饥肠辘辘地上学。
等阿爹回家,小福问他要钱,他醉醺醺地搜遍全身,也只掏出几枚铜板。小福为难地问:“就这么些吗?”她希望阿爹在同她开玩笑,笑完后告诉她其实远不止这些。
“不够吗?”阿爹大着舌头问,满面蒸腾的绯色。
“这……”小福皱眉,“爹,你不能再喝酒了……”
“别说了别说了!”阿爹不耐烦地打断她,“不够我再去赚就是了。”
小福一怔,不知他想怎么赚,见他步伐颤颤巍巍,跟上去想扶他,却被甩开手:“别跟着。”
等到深夜,小康睡下了,她在院子里等候,终于等到男人高大的身影。
她快步迎上去,期盼地问:“爹,钱呢?”
男人颓然一笑,无所谓地说:“没了,都没了!”
“那、那我们吃饭怎么办?小康过几天还要交束脩……”
阿爹不理睬她,兀自朝里屋走去。
小福无可奈何,腆颜向左邻右舍借钱。好在阿娘在世时与人为善,与周围的人家素来和睦,大人怜他们姐弟俩小小年纪没了母亲,借钱也爽快。
有位姓李的婶婶借了二十文给她,神色颇为复杂,小福以为她心里不愿意,摆手拒绝,李婶道:“孩子,钱你拿着,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你可不要说是我说的。你爹在镇上赌钱,你知道吗?”
小福大惊,摇摇头,阿爹以前从来没有赌钱的恶习。
“我也是听我们当家的说的,听说输了不少,至今还欠债呢……你要想办法劝劝他,好好一个家,不能这么毁了。”她叹气,“要是你娘还在就好了。”
告辞李婶,小福顾不得回家,慌慌张张往镇上去。
赌坊前,三个男人围在一起,对地上躺着的人拳打脚踢。小福只是路过,本没有在意,却听的得那呻吟声十分二叔,瞥了一眼,没想到地上躺着的男人赫然是阿爹!
“阿爹!”她扑上去护住男人,大叫,“别打了!别打了!”
见一个小孩猛然冲上来,那三个男人也不好动手,其中一个凶神恶煞,气势汹汹地问:“这是你爹?”
“是,你们……你们打他做什么?!”小福又惊又怒,转头看了一眼阿爹,心中一酸:他的左眼乌青,肿起大大的包,只露出一条缝,嘴角有血迹,身上布满凌乱的脚印,不知被踹了多少下。
为首的男人冷笑:“你问问他,欠了我们多少钱?说好一个月还,这都两个月了,你替他还钱!”
“还就还!”小福硬着头皮大声应道,见她小小年纪却能如此悍然,男人也有些另眼相看:“那好,我们再宽限三天时间,到时候若还交不出银子,哼。”他冷笑一声,眼睛定在阿爹的右手上。
“三天就三天。”小福应下,不再管他们,扶起阿爹,拍拍他身上尘土,小声说,“阿爹,我们回家。”她方才面对债主威逼还能维持镇定,见父亲被打得惨不忍睹,却还是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心中比凌迟还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