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第1页)
阿娘曾教过小福一阕词,是大文豪苏东坡的《水调歌头》,其中有一句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是古难全”。她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心头不知为何涌起难以形容的寂寞和惆怅,仿佛空了一块。
是啊,月有阴晴圆缺,花有花开花谢,即使是朝代也有兴盛衰亡,什么会是永恒的?人生短短数十年,最后都是黄土一抔,父母和弟弟也会老去,有一天他们会不会永远离开自己?那是多么孤单的人生啊……眼里不知不觉盈满泪水,小福握紧阿娘的手,她忽然怀疑这一刻的幸福是真实存在的吗?会不会是虚幻的?
“怎么哭了?”阿娘为她拭去泪水,把她搂入怀中,轻声关心。
小福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回答:“我不知道……”她也觉得自己哭得有些莫名其妙,可是某种酸楚悲凉就像小偷,悄无声息地潜入心中,带走了她的快乐。
阿娘心疼道:“是苏东坡不好,我们不学他的词了,阿娘教你另一首好不好?”
小福摇头,“不是词的问题,这阕词写得很好。”她恍惚看着阿娘,惘然问道,“阿娘,你……你有一天也会离开我吗?”她在这世上认识的第一张面孔就是阿娘,阿娘为她煮饭穿衣,不辞辛劳地照顾她,她觉得自己离不开她。要是有一天阿娘离开自己,她真不知道怎么生活下去。
阿娘长久凝视皎洁月亮,低低叹道:“阿娘不想离开你,想照顾你一辈子,可是生老病死,谁又说得准?阿娘在一天,必不让你受苦,要是有一天……有一天阿娘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小福伏在她怀中,银色光辉洒在身上,仿佛月亮冰冷的眼泪。
从那天之后,小福就清晰意识到,阿娘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可是没想到那天会来得猝不及防。
起先只是普通的风寒,阿娘身体不适,饭也吃不下,躺在床上昏睡,大夫过来看过,开了几副药,说几天就好了。不想过了大半月,情况不仅丝毫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阿娘呕吐物中可见鲜血。全家人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又去请大夫。第一个把脉之后,脸色为难,举笔良久,最后什么也没在药笺上留下,叹道:“准备后事吧。”阿爹听罢浑身发颤,不信邪,喃喃道:“这大夫不行,一个风寒都看不好。”又立即去请另一位大夫。
男人和小孩期待地看着新请的大夫,不想他表情越来越凝重,抬眼看看病人家属,欲言又止。
大夫起身,阿爹跟着他出门,两个孩子留在床边照看母亲。小福侧耳倾听,大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模模糊糊的几个字飘过来,阿爹忽然怒喝:“你这个庸医,信口胡说!”小福心道不好,连忙抢出门,抱住父亲,对大夫抱歉地喊:“对不住,您先走。”大夫也不计较男人的无礼,无力地摇摇头,失魂落魄地走了。
阿爹松开拳头,在门口台阶坐下,脸埋入双掌。小福头晕目眩,稳了稳身子,想到阿爹和弟弟今天一早就没吃饭,得给他们做点吃的,还要熬点米汤喂阿娘。
米汤熬好,小福盛了一碗,舀起一勺轻轻吹,等稍微冷却才送到阿娘干枯的唇边。
温婉秀丽的女人像一朵枯萎的花,从前白皙的皮肤已经衰败暗黄,她费力地张开嘴,将维持生命的液体痛苦吞咽入腹。看到母亲的样子,小福心如刀割,泪水滴入万众,手抖得几乎端不住碗。
“娘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吓到你了?”阿娘歉疚地看着她。
小福使劲摇头,哽咽道:“阿娘还是很好看,你会好起来的,我们再给你请大夫——会好起来的。”
女人笑了笑,疲乏地合眼休憩片刻,左手动了动,小福心领神会,放下汤碗,紧紧握住她伶仃纤细的手。阿娘的手从来温暖有力,此刻却冷得像一块冰,小福尽力想捂热,心却跟着一点点凉下去。
“我不成了,你今后……好好照顾自己,大成和小康……”
“我叫阿爹和小康进来!”意识到这可能是阿娘最后的交代,她心中一阵惶恐,急着去叫人,不想阿娘摇摇头。怕错过阿娘最后的嘱托,她伏在床边,屏住呼吸聆听她吐出的每个字。
“恩人……一定要祭拜……”小福拼命点头,阿娘曾说她带自己逃难时,幸蒙一对古道热肠的夫妇搭救,要是没有他们仗义相助,她们母女早就惨遭毒手,可惜夫妇俩不幸丧命于贼人之手,因此阿娘每年都要带她祭拜恩人。不知道恩人的姓名,只能立两个无名牌位,阿娘每次恭恭敬敬磕完三个响头后,还要注视她一丝不苟的完成同样步骤。从小福记事起,这件事便从未间断。
说完这句话,阿娘一口气喘不上来,双目陡然合上,头歪到一边。
小福吓坏了,大喊一声“娘”,手指探到鼻下,幸好还有细若游丝的呼吸。
她仓皇跑出卧室,大叫阿爹和弟弟,涕泪横流:“阿娘快不行了,快去请大夫!”
第三个大夫的态度和前两个如出一辙,听完他的话,三人再也无法自欺欺人。阿爹双目无神,失魂落魄,小康嚎啕大哭,小福的心碎成粉末,但弟弟在哭,她不能再哭,红着眼抱住他,用瘦弱的身体给予他一点安慰。
自从阿娘生病后,家里失去了往常的欢声笑语,只有凝重的沉默。第三天下午,小福正在给阿娘擦拭身体时,她悠悠转醒,精神是这一个月来最好的,虽然依旧虚弱,却能在搀扶下卧床,还吃了几口粥,苍白脸颊浮现出血色。
若是早几天,小福定然欣喜若狂,以为母亲有救了,可是大夫已经提醒过,这只是回光返照。
丈夫和孩子聚集在床边,听她细细叮咛。
她用沙哑的嗓音絮絮叨叨地讲家中的钱藏在哪里,镇上杂货铺还有赊账,一定要记得还,老板那有具体账目,今后家里没人教两个孩子,得安排他们入学读书,丈夫天气冷就会犯咳嗽的老毛病,入秋了就要买药回来喝……要嘱咐的事太多,她神思恍惚,说得零零碎碎,言语颠倒。
记忆中的阿娘一向精明干练,做事有条不紊,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语无伦次,小福悲伤不能自已,又怕掉泪惹得阿娘伤怀,死死咬唇,只让泪水往心里流。阿娘说一件事,她便点一点头,又清晰复述一遍,阿娘眼中流露欣慰。
能想到的事交待得差不多了,阿娘靠着枕头,剧烈咳嗽,平静的气息再次紊乱,像是随时喘不过气。闭眼良久,气息逐渐微弱,她嘴里喃喃地说些什么,小福耳朵贴在唇边也未能分辨究竟是什么。她突然叫了一声,瞳孔放大,高举双手,像是要在空中抓住什么,下一刻,双手重重摔在床上,已然气绝。
“阿秋——”“娘——”丈夫和孩子都喊得撕心裂肺,门窗闭合,不知何处吹来一缕清风拂过小福鬓发,像从前母亲温柔的手,她情不自禁去捉,指缝间只有虚无。冷意从心中一点点漫上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意识到一个冰冷的事实——以后她和小康就是没娘的孩子了。
接下来几天,小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她像是清醒的,又仿佛在梦中,耳边一会是哭声,一会是喊声,她像个提线木偶,旁边有声音指引她怎么做就怎么做,要她鞠躬就鞠躬,要她下跪就下跪。她有时会奇怪:怎么这么久没有听到阿娘的声音?转念又想起阿娘已经不在了。
浑浑噩噩的状态一直持续到阿娘下葬,第一铲土落到棺材上,她忽然惊醒,原来自己穿着白色的孝服,旁边的小康也裹在一片雪白中,痴痴望着男人们铲土埋坑,漫天飞舞的是纸钱,并不是蝴蝶。
如果现在能钻进棺材里就好了,同阿娘一起下葬,这样就可以永远陪着她,永远做她的女儿了。这个念头像个幽灵在脑袋里打转,怎么也驱赶不走,冰冷的土坑在她眼里充满致命诱惑,今后每一天她都必须背负失去阿娘的痛苦活着,想想就觉得无望,不如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