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第1页)
顾思予到美国的第四个月,下了一场雪。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是细细的、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雪。它们从天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树枝上,落在他停在楼下的那辆二手自行车上。他是在凌晨醒来的,不知道为什么醒的,也许是因为冷,也许是因为梦,也许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声音。他睁开眼,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不像平时那种深蓝色的黑暗。他坐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整个世界是白的。屋顶是白的,树是白的,街道是白的,停在路边的车也是白的。雪还在下,不大,但很密,像有人在天空上撒盐,撒了一层又一层,撒了一整夜,撒到他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
他哈了一口气,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笑脸。画完,看着那个笑脸,觉得它像一个人。不是像,是就是他。他画的是顾思卿。顾思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形,露出一点牙齿,连耳朵都跟着红了一点。他不会画,他画不出他的眼睛,画不出他的牙齿,画不出他耳朵上的红。他只能画一个最简单的笑脸,两个点,一条弧线。那条弧线是弯的,像月亮,像桥,像他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他盯着那条弧线,盯了很久,直到雾气散去,笑脸消失了。玻璃上又变成了白色,什么都有没有。只有雪,还在下。他站在那里,看着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窗台上,落在他的视线里,落在他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上。它们把一切都覆盖了,白的,干净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发生过,他来过,他在这里住过,他爱过一个人。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也许也在看雪,也许没有。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国内应该是傍晚,顾思卿应该在家,也许在写作业,也许在吃饭,也许在等他的消息。他打开和顾思卿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这边下雪了。”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把它删掉了。他又打了一行字:“第一场雪。”删掉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知道他想告诉他。告诉他这里下雪了,告诉他他看到了,告诉他他在想他。他不能发,发了,他就会问“冷不冷”。他说“不冷”。他怕他信了,他怕他不信。他怕他信了,会觉得他过得很好。他怕他不信,会觉得他在撒谎。他在撒谎,他过得不好。他冷,从里到外,从身体到心。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还是冷。他把暖气开到最大,还是冷。他喝了很多热水,还是冷。他不知道怎么才能不冷,他只知道他在一个没有他的地方。没有他,什么都是冷的。雪是冷的,窗是冷的,玻璃上他画的那个笑脸,也是冷的。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回到床上,躺下来。雪还在下,他能听到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很轻,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翻书。他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他用手指着那道裂缝,跟着它的走向,从插座的上方一直指到天花板。他指得很慢,像是在走一条路,一条他走过很多遍的路。那条路从这里出发,穿过太平洋,穿过时差,穿过那些他咽回去的思念,通向那个他离开了四个月的家。他不知道那个家现在是什么样子,也许还是老样子,也许变了。顾思卿也许换了新的窗帘,也许添了一盆新的花,也许把他的东西收起来了。他不敢问,他怕他问了他会难过。不是他难过,是他怕他难过。他怕他说“你的东西还在”,他怕他说“我把它收起来了”。无论哪种,他都会难过。因为他不在,他只能听他说。他想亲手打开那个衣柜,看看他的衣服还在不在,摸摸它们是不是还有他的味道。他摸不到,他只能想。他在想里活了四个月,他还会在想里活更久。
他又拿起了手机。他打开了相册,翻到了顾思卿的照片。那张天空的照片,蓝的,很蓝,有几朵白云,像棉花糖。照片的角落有一栋楼的屋顶,灰色的,平平的。他在那栋楼里住了很多年,他不知道它从上面看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知道了,从上面看,它是灰色的,平平的,没有什么特别的。但那是他的家,是他和顾思卿住了很多年的地方。那个地方在照片里很小,小到只有一个角落,小到他要放大很多倍才能看到那扇窗户。那扇窗户是他们的,每天早上阳光会从那里照进来,落在餐桌,落在粥碗上,落在他们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早晨。那些早晨没有了,那些阳光没有了,那些粥也没有了。他在这里,在一个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里,看着一张照片,想他。
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他想看到那扇窗户,想看到窗户后面的人。他看不到,窗户太小了,人太小了,他的思念太大了,大到把一切都挡住了。他只能看到自己,看到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眼睛红的,鼻尖红的,嘴唇干裂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他只知道他在想他。想得太多,想得太久,想到把自己想没了。他变成了一个只有思念的人,没有身体,没有声音,没有形状。他只是一团思念,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飘着,落不下来。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雪还在下,他能听到。他在那片雪声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雪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晃晃的,刺眼。他下了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雪已经停了,屋顶上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层碎银子。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觉得自己也变成了白色的。空白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他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冰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缩回去。他想让自己冷,冷到没有知觉,冷到不会想他。他冷,但他还是想他。不是身体在想,是心在想。心不会冷,心只会疼。他疼了四个月,他还会疼更久。
他穿上衣服,走出房间。走廊很安静,其他租客还没有起床。他下了楼,走进厨房。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很久没有人用过了。他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和面包,煎了一个鸡蛋。他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饭,看着窗外的雪。雪很白,很干净,像没有被人踩过。他想起顾思卿,他也喜欢雪。小时候,每当下雪,他都会拉着顾思予出去玩。他们堆雪人,打雪仗,在雪地上写字。他写的是“哥”,他写的是“卿”。他们写完,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不是因为那两个字好笑,是因为他们知道对方在写什么。他们在写对方的名字,他们在告诉对方——我在想你。那些字很快就被雪覆盖了,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但他们知道它们存在过,他们记得。他在这里,在异国他乡的厨房里,一个人吃着早饭,一个人看着窗外的雪,一个人记得那些被雪覆盖的字。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他忘不掉,他也不想忘。他怕他忘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他吃完早饭,洗了碗,回到房间。他拿起手机,给顾思卿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雪了。”这一次,他没有删掉。他发了出去。然后他等着,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开始化了,屋顶上的雪变成了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把他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手机震了一下。
“好看吗?”顾思卿问。
“好看。”他回了。
“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他撒了谎。他冷,但他不想让他知道。他只想让他知道——他很好。他可以很好。没有他,他也可以很好。
“多穿点。”顾思卿说。
“嗯。”
“别感冒了。”
“嗯。”
“哥。”
“……嗯。”
“我想你了。”
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鼻尖酸了,但他没有流泪。他把眼泪咽了回去,和那些思念一起,咽进喉咙里,咽进胸腔里,咽进那个已经装满了、快要溢出来的角落里。他打了两个字:“我也是。”发了出去。然后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把整个世界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被阳光照得刺眼的世界,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阳光刚好照在那个位置,根本看不出来。
那是他在这个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里,又一次在醒着的时候笑。不是因为他开心,是因为他对他说了——“我也是。”说了,就好像他也在。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梦里,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不远不近的地方。他在那里。他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