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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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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予到美国的第二个月,接到了顾思卿打来的第一个电话。

那天是周六,他没有课,也不用去餐馆。餐馆只在工作日营业,周末休息。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休息,也许老板也需要喘口气,也许周末没有那么多客人,也许只是因为他想休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周六不用洗盘子,可以睡到自然醒。但他没有睡到自然醒。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早起的节奏,六点刚过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鸟叫。这里的鸟和国内的不一样,叫声更尖,更脆,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他听了一会儿,起床,去洗了脸,下楼做了早饭。面包,牛奶,一个煎蛋。他在这里学会了做饭,不是学会,是不得不做。不做就会饿,饿了就要花钱买,花钱买就不如自己做。他算过,自己做饭比在外面吃便宜一半。他把省下来的钱寄给顾思卿,每个月都寄,不多,但他希望够他用。

他吃着早饭,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的名字是“卿卿”。他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接,他等了这么久,等了两个月,等他的消息,等他的声音,等他叫他一声“哥”。现在他打来了,他不敢接了。他怕听到他的声音,他怕听到之后,他会忍不住说“我想你”,忍不住说“我撑不住了”,忍不住说“我要回去”。他不能回去,他好不容易才走出来。他咬着嘴唇,看着屏幕上的名字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停了。屏幕上显示“未接来电”,一个红色的数字,像一颗钉子,钉在他眼睛里的那种。他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吃早饭。面包已经凉了,牛奶也不热了。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嚼得很慢,咽得很慢。他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做点什么。需要把嘴填满,把胃填满,把那些快要从喉咙里冲出来的话堵回去。

手机又响了。还是他。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他接了。

“喂。”他的声音是哑的,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听筒里没有声音。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一个人很轻很轻的呼吸声。他知道他在听,他也知道他在听。他们都不说话。不是没话说,是有太多话想说,但说不出口。那些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们只能沉默,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想象着对方的表情,猜测着对方在想什么。他听到顾思卿的呼吸声,比以前更重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在跑步,也许是因为在紧张,也许是因为他也在忍。忍着一句马上就要冲出来的话。那句话是——“我想你了。”

“哥。”顾思卿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闷闷的,沙沙的,像隔着一堵墙,像隔着一扇门,像隔着一整片太平洋。他的声音变了,比以前更低了一些,更沉了一些,像是一个人从少年变成了青年。他不确定他变了多少,他只能从他的声音里猜——他的声带被时间磨粗了,被那些咽回去的话磨粗了,被那些他不在的日子里、顾思卿一个人面对的所有事情磨粗了。他不知道那些事情是什么,他只知道它们存在。它们在他不在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改变了他的声音。

“嗯。”他说。

“你……好不好?”

他好不好?他好。他吃得好,睡得好,工作好,学习好。他一切都好。他不需要他担心。他不想让他担心。他只想让他知道——他很好。他可以很好。没有他,他也可以很好。他想让他觉得他过得很好。也许他过得不好,但他不想让他知道。他怕他知道了,会难过。他怕他难过了,就会想过来。他不能让他过来,他不想让他看到他的手,他的房间,他的生活。他不想让他知道他在这里洗盘子、泡在水槽前、手指皱巴巴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油污。他不想让他知道他的手上有很多伤口,新的,旧的,结了痂又裂开的。他不想让他知道他每一个深夜都会醒来,盯着天花板,想他想得心脏发疼。他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他只想让他知道他很好。

“……好。”他说。

沉默。听筒里又只剩下了呼吸声。他听到顾思卿的呼吸声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知道他在忍。忍着一句马上就要冲出来的话。那句话是——“我不好。”他没有说出来。他也学会了咽。和顾思予一样,把所有的话咽回去,咽进喉咙里,咽进胸腔里,咽进那个已经装满了、快要溢出来的角落里。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也许是顾思予走的那天,也许是他收到那条“到了”的消息的那天,也许是他一个人在家、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叫了一声“哥”、没有人回答的那天。他学会了,和他哥一样,把所有的事都咽回去,把所有的“不好”都说成“好”。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学他,也许是因为他想离他近一点。说“好”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离他很近。近到好像他还在,好像他还在他身边,好像他还在用那种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说“好”。他们都在说“好”,但他们都不好。

“你呢?”顾思予问。

“好。”顾思卿说。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说了一千遍的事。他知道他在撒谎,他也知道他知道。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撒谎,但他们都不拆穿。因为他们知道,拆穿了,就要面对那些他们都不想面对的东西——那些思念,那些孤独,那些咽回去的话。它们太多了,多到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他们只能把它们继续咽下去,咽到胃里,咽到肠子里,咽到身体最深最深的地方。那里已经堆了很多。堆成了一座山。那座山不会消失,它只会越来越高,越来越重,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他们不说,他们忍着。他们忍了很多年。他们还能忍更久。

“你那边几点了?”顾思卿问。

“凌晨。”

“那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沉默。他知道他在问为什么睡不着,也知道他知道为什么。因为想他。因为想他想得睡不着,因为想他想得心脏发疼,因为想他想得每一次呼吸都在喊他的名字。他说不出口,他也知道他说不出口。他们都不会说,他们都只会咽。把“我想你”咽回去,把“我喜欢你”咽回去,把“你什么时候回来”咽回去。咽成一声叹息,咽成一次沉默,咽成电话那头很长很长的、没有人说话的空白。

“……早点睡。”顾思卿说。

“你也是。”

“嗯。”

电话挂了。嘟嘟嘟——忙音。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时间——四分十七秒。他们等了两个月,等到了这四分十七秒。四分十七秒里,他们说了不到十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但他们听到了对方的呼吸声。那些呼吸声在说——我还活着。我还在呼吸。我还在想你。他没有挂电话,他等到忙音停了,屏幕暗了。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插座的上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他盯着它,想起他们家的天花板。也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顾思卿说它像一条蛇,他说像一条河。他们争论过,没有结果。他现在觉得,它什么都不像。它就是一道裂缝,一道他修补不了、只能看着它一天一天变大的裂缝。像他和顾思卿之间的距离,从一条门缝,变成了一道裂缝,变成了一个太平洋。他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变小,他只知道他在等。等它变小,等它消失,等他回去。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他们又打了几次电话。不多,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两周一次。每次都很短,几分钟,几句话。他们不会在电话里说太多,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今天天气好”太轻了,说“我想你”太重了。他们只能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他这边下雨了,他那边出太阳了;他今天吃了什么,他今天做了什么。那些话很轻,轻到像泡沫,一碰就碎。但它们是他们仅有的、能说出口的东西。那些说不出口的,都在沉默里。沉默是他们真正的对话,沉默里藏着所有的“我想你”“我喜欢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它们藏在呼吸里,藏在停顿里,藏在电话挂断后那很长很长的忙音里。他在那些忙音里听到了他。他没有说话,但他听到了。他听到了他在说——“我在等你。”他也听到了他在说——“我知道。”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他只知道他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说过“等我回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的人。等一个他知道一定会回来、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的人。他等他。

有一天晚上,他下班回来,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顾思卿发来一张照片。他点开,是一张天空的照片,蓝的,很蓝,有几朵白云,像棉花糖。照片的角落有一栋楼的屋顶,灰色的,平平的,没有什么特别的。他看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他想从那片天空、那几朵云、那个灰色的屋顶里找到更多的东西——风的痕迹,光的温度,他站在那里拍照时的表情。他不知道他拍照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也许是笑着的,也许是面无表情的,也许是在想他。他不敢猜,他怕猜错了。他只能看着那张照片,把放大的画面一点一点地缩小,缩到原来的大小,再放大,再缩小。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他点亮,又熄灭了,又点亮。他存了下来,存在手机里,存在那个叫“他”的相册里。

他回了一条消息:“好看。”

发了出去。

“嗯。”顾思卿回了。一个字。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回了两个字:“早点睡。”

“你也是。”

“嗯。”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在黑暗中看不到了,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缝的位置。墙是凉的,腻子粉粗糙的颗粒硌着他的指腹。他闭上眼睛,想象那是他们家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他在心里说:我在那里。我在那间屋子里,在这堵墙旁边,在这条裂缝下面。我没有走远。我还在。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那个家里,他在厨房煎鸡蛋,顾思卿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有点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看着顾思予的背影,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顾思予没有说话,他继续煎鸡蛋,锅里的油滋滋地响,鸡蛋的边缘开始变焦。顾思卿又问了一遍:“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还是没有说话,他不敢说。因为他不知道。他转过身,看着顾思卿。顾思卿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就那样看着他,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他很想走过去,抱住他,说“我回来了”。他动不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他站在那里,看着顾思卿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被慢慢调低的灯,最后灭了。他醒了,枕头是湿的。不是泪,是汗。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国内应该是晚上。他打开顾思卿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我梦到你了。”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不能发,发了顾思卿就会问“梦到什么了”。他说“梦到你在厨房门口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他怕他回了,他说了,他会更想回去。他不能想回去,他好不容易才走出来。他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起床,穿好衣服,去上班。

他走在街上,阳光很好。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个空空如也的信封。钱已经寄出去了,信封还在。他把信封拿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光。他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因为它是他的第一份工资的证明,也许是因为他舍不得扔,也许是因为他想记住——他在这里,在这个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上,用自己的手,赚到了第一笔钱。这笔钱不多,但它能买一件衣服,能买一本书,能买一碗热腾腾的面。最重要的是,它能让顾思卿知道——他还在。他还在赚钱,还在活着,还在想他。他还在。

他走到餐馆门口,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叮当当的。老板在厨房里喊:“来了?”他应了一声:“来了。”他把围裙系上,走到水槽前面。水槽里又堆满了碗碟,油腻腻的,泡在水里。他打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去。水是烫的,他的皮肤已经习惯了。他拿起一个碗,开始洗。一个一个地洗,一个一个地擦,一个一个地放到架子上。他洗得很慢,但他没有停。他知道,他每洗一个碗,离那个带飘窗的房子就更近一步。他不知道那个房子在哪里,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买。他知道他一定会买。因为他答应过他。他答应过的事,他一定会做到。

那天晚上,他下班的时候,老板又把他叫住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他。他接过来,捏了捏,比上次又厚了一些。他没有数,把它放进口袋里,走出了餐馆。他走在街上,路灯亮着,把街道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他在那条河里走着,脚步比以前更轻了一些。不是因为工资多了,是因为他知道,这些钱会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个人不知道这些钱是他洗盘子换来的,他只知道这些钱是从他那里来的。他不想让他知道,他只想让他知道——他在想他。

他回到公寓,把钱放进抽屉里,和那份病历本放在一起。病历本是纸,钱也是纸。病历本记着顾思卿的病,钱记着他的手。他把他所有的纸都放在那个抽屉里,和他所有的思念放在一起。他不知道哪一天他会打开它,他只知道他不会扔掉。他舍不得。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卿卿,晚安。”没有人听到。只有他自己听到。他在自己的心里,把那两个字反反复复地念,念到声音沙哑,念到嘴唇干裂,念到忘了自己在哪里。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和他离开的那个城市一样亮。他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那瓣月亮,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月光刚好照在那个位置,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他在这个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里,又一次在醒着的时候笑。不是因为他开心,是因为他在心里叫了那个名字——“卿卿”。叫了,就好像他还在。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梦里,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不远不近的地方。他在那里。他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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