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第1页)
那场架打完之后,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周远转了班,不再出现在顾思卿的视线里。他的嘴角缝了三针,拆线之后留下了一道很淡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不再大声说话了,不再在走廊上横着走了,不再用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看人了。他在躲。不是躲顾思予的拳头,是躲那些目光——同学们看他的目光,老师们看他的目光,所有人都在说“是他先骂人的”“被打活该”。他不想被那些目光看到,所以他把头低了下去,把自己缩进了壳里。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而他的存在,被另一个人取代了。
顾思予的名字在那段时间里传遍了学校。
“年级第一打人了。”“为了他弟弟。”“听说是因为有人骂他弟弟。”“骂什么了?”“不知道,反正不好听。”“那也不该打人啊,年级第一又怎样。”议论像风一样,从这间教室吹到那间教室,从这栋楼吹到那栋楼,从学生的嘴里吹到老师的耳朵里,从老师的耳朵里吹到主任的办公桌上。每个人都在说,每个人都在听,每个人都在想——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没有人知道答案。因为没有人是顾思予。
顾思予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打工。他的生活像一辆火车,沿着既定的轨道,一天一天地往前开。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和弟弟一起吃。七点出门,骑车上学。八点上课,下午四点放学,去便利店。晚上十点下班,骑车回家,检查弟弟的作业,洗澡,睡觉。第二天,同样的轨道,同样的速度,同样的沉默。他很少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太多话会累。他已经很累了。
顾思卿注意到了他的累。不是那种“哎呀好累啊”的累——顾思予从来不会说“好累”。他的累是藏在更隐秘的地方:吃饭的时候,他会忽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中,眼睛盯着某个地方,发很久的呆;走路的时候,他会忽然走得很快,快到顾思卿需要小跑才能跟上,然后又忽然慢下来,慢到像是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晚上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他会拿着书,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他睡着了,但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毯子。灰色的,毛茸茸的,是顾思卿盖在他身上的。
那条毯子他以前也给顾思卿盖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顾思卿还小的时候,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看着电视就睡着了。他做完家务出来,看到弟弟蜷缩在沙发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他回房间拿了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弟弟身上,把边角掖好。现在轮到弟弟给他盖毯子了。他看着他,觉得弟弟长大了。不是长高了的那种长大,是会照顾人的那种长大。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长成了一个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盖毯子的人。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弟弟不需要他了。难过的是,弟弟不需要他了。
顾思卿十五岁那年冬天,第一次一个人去了医院。
不是什么大病。头疼,有点发烧,嗓子发炎。他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吞咽的时候疼得厉害。他用体温计量了一下——三十八度二。他坐在床边,看着温度计里的水银柱,想了很久。如果是以前,他会直接去找顾思予。“哥,我发烧了。”顾思予会摸摸他的额头,皱一下眉,说“怎么不早说”,然后去厨房煮姜汤,去药店买药,请假在家陪他。但现在他不想找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他知道顾思予有多累。那场架之后,顾思予的疲惫比以前更明显了。他的黑眼圈越来越深,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反复裂开、结痂、再裂开。他吃得越来越少,有时候晚饭只吃几口就说饱了,然后回房间,关上门,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顾思卿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所以他决定自己去医院。
他穿好衣服,背上书包,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顾思予房间的门关着——不是关严了,是留了一条缝。光线从里面透出来,铺在走廊深色的地板上。他看了一眼那线光,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个人还在睡。或者说,还在躺。他可能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才闭上眼。顾思卿不忍心叫醒他。
他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哥,我去上学了。早饭在锅里,记得吃。”他没有说他去医院。他不想让顾思予担心。
学校附近的社区医院不大,只有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门口的招牌褪了色,“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几个字掉了两笔,“务”字少了一撇,“中”字缺了上面一横。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冷冷的,像冬天冻硬了的床单。挂号窗口排着几个人,都是老人,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手里攥着医保卡和病历本。顾思卿排在最后一个,等了十来分钟,挂了一个内科。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眼角有一些细纹。她看了看顾思卿的喉咙,用压舌板按了一下他的舌头,说“有点红”。又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扁桃体发炎,吃点药就行。别拖,拖成慢性的就麻烦了。”她开了药,把处方单递给他。顾思卿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出诊室的时候,经过输液室。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有几个病人坐在椅子上输液,药瓶挂在杆子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沙漏里的沙,无声地、持续地、不可阻挡地。他想起两年前,自己在这里住了七天。那时候顾思予每天都来——不,是每天都在。他醒来的时候哥哥在,睡着的时候哥哥也在。那时候他不知道哥哥为什么总是在。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总是”,是“不敢离开”。
他去药房取了药。药房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纸:“请出示处方”。他把处方单递进去,里面的药剂师扫了一眼,转身从架子上拿了几盒药,装进袋子里,递出来。“一天三次,饭后吃。多喝水,多休息。”他接过药袋,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医院。门外的风很冷,灌进他的领口里,凉飕飕的。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进领口里,背着书包,拎着药袋,走在回家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上画出细密的纹路,像一幅没有完成的素描。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瘦长的、不会说话的同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以前他生病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找哥哥。现在他的第一反应是:不要让哥哥知道。他不知道这是长大了,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觉得,哥哥已经够累了。他不能再用自己的事去压他了。哪怕只是一次感冒,一次发烧,一次头疼。每一次“我没事”的背后,都是“我不想让你担心”。每一次“我自己去”的背后,都是“我不想再麻烦你了”。他不知道这些“不想”正在把他们推得越来越远。他只是觉得,他在做一件对的事。
回家之后,他把药藏在了自己房间的抽屉里。抽屉的最底层,压在一摞旧课本下面。他把药盒拆开,把铝箔板拿出来,塞在课本的夹缝里。他不想让顾思予看到。如果顾思予看到了,会问“你怎么了”“什么时候生病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不想回答这些问题。不是因为回答不了,是因为回答了之后,顾思予会难过。他会觉得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弟弟,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他总是把所有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好的坏的,对的错的,该他的不该他的。顾思卿不想再往他肩上加任何东西了。哪怕是一盒感冒药那么重的东西。
他倒了杯水,吃了药。药片很小,白色的,椭圆形,没什么味道。他吞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不是药片卡住了,是那些咽回去的话卡住了。它们太多了,多到他的喉咙装不下。药片从它们中间挤过去,像一辆车穿过拥挤的街道,艰难地、缓慢地、带着一种不得不前进的决绝。
那几天,他每天早上偷偷吃药。趁顾思予还在厨房做早饭的时候,他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药,倒一杯水,吞下去。然后把水杯冲洗干净,放回原位,把药盒藏好,把抽屉关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动作很快,像做过很多次一样。他不知道的是,顾思予什么都知道。那天早上,顾思予起床的时候,路过顾思卿的房间。门没有关严——他留了一条缝。他看了一眼,看到顾思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盒药,正在从铝箔板上抠出一颗白色的药片。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怕弄出声音。他把药片放进嘴里,端起水杯,仰头,咽了下去。然后他把药盒藏进抽屉最底层,用课本压好,关上抽屉。
顾思予站在走廊里,没有进去。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他想推门进去,想问他“你什么时候生病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去的医院吗”。他没有推。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厨房的粥溢出来了,锅盖被蒸汽顶得哒哒响。他才转身走进厨房,关火,盛粥。粥溢出来了一些,白色的米汤流到灶台上,沿着灶台的边缘往下淌,一滴一滴的,像眼泪。他用抹布擦掉了。擦得很用力,像是在擦什么擦不掉的东西。
那天早上,他们面对面坐着吃早饭。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顾思予喝了一口,放下碗。
“今天天气冷,多穿点。”他说。
“嗯。”顾思卿低着头喝粥。
“放学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
“我来接。”
顾思卿抬起头看着他。顾思予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有一种顾思卿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我什么都知道了但我不会说”的东西。
“……好。”顾思卿说。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粥还是那个温度,不烫嘴,也不凉。但他觉得今天的粥有点苦。不是粥苦,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的那些东西让一切都变了味。他不知道顾思予知道了。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他以为“不让哥哥知道”是一件他能够做到的事。他不知道的是,顾思予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生病了,知道他一个人去了医院,知道他把药藏在抽屉最底层,知道他每天早上偷偷吃药。顾思予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顾思卿不想让他知道。他想让弟弟觉得他藏得很好。他想让弟弟觉得他帮上了忙——哪怕这个忙是不让哥哥担心。他想让弟弟觉得他在做一件对的事。
他在假装不知道。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顾思予假装不知道弟弟生病了,顾思卿假装不知道哥哥在假装。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着,像两颗靠得很近的行星,互相绕着转,但永远不会相撞。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看不见的、但怎么都穿不透的东西。不是距离,是不说。
那些咽回去的话越来越多,多到他们的喉咙都装不下了。顾思予的喉咙里装着“我好累”“我撑不住了”“我怕你出事”“我怕你离开我”“我喜欢你”。顾思卿的喉咙里装着“我生病了”“我好难受”“我一个人去的医院”“我很想你”“我也喜欢你”。他们把这些话一天一天地往肚子里咽,咽到胃里,咽到肠子里,咽到身体最深最深的地方。那些话不会消失,它们会发酵,会膨胀,会变成更大的东西,堵在胸口里,堵在每一次呼吸必须经过的通道上。
总有一天,它们会炸开。
顾思予十八岁那年冬天,顾思卿十五岁。他们之间的裂缝,比以前更深了。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爱了。爱到不敢靠近,爱到不敢说话,爱到把所有的“我想你”都咽回去,只留下一句“今天天气冷,多穿点”。那条门缝还在,光还在。但光照亮的,是两个人各自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谁都没有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