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1000011001011010飞鸟0101000001(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当不存在于此地的白乌鸦被找到后,世界再一次被重置。尽管不知道什么缘由,这次我依旧幸免于难。

被投入参展后,随便找了个不会有人来的地方,我又开始抽起烟,顺带怀念以前的时代,如果我的妻子现在在我身边,她一定会在刚掏出烟的时候劈手夺过它,再把它狠狠地扔进垃圾桶里面。它称不上完美——我用力地吸了口烟——但相较于现在而言——我差点把自己呛死——它要好上不少。至少我不用每天因为看到除人以外会动的活物而心惊胆战。

我的妻子大概会笑话我是“神经衰弱”,然后强制把我按到床上去睡觉。

大约是在49年前,我成为了第一批将意识上传至云端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与其他人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使我难以真正和他们产生紧密的联系。据说很多进入系统的人都有相似的感觉,只要做一场清除有关上传意识的记忆手术就能解决。

老实说,我并不想相信他们的鬼话。我才不想忘记那些珍贵的过去。

除此之外,42年前至今,高层陆陆续续宣布:为了节省算力,这个世界将停止对无关紧要的生物的模拟。先是野外生活的虫豸,再是城市里的草木……大概是许多人以为和他们没有关系——抑或是因为它们的数据仍然被安全地安放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这个方案通过了。在虚拟的世界里面,没有什么是真正不可或缺的。

这点和现实的运行截然相反。现实在生态上有着逻辑极其严谨的运转系统,对于事件的发生并不讲究荒谬与否;在这里更加看重事件里的逻辑,反倒对生态系统之类的东西尽可能地省略了。人们说,只有在一件事“符合逻辑”的时候,它才可能发生。

比如说:当我修理被送来的各种小玩意的时候,总会有只长臂拿着摄像头拍摄工作台。我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符合逻辑”的要点。他们给出的理由是,“想要观察过去的人们是如何生活的。”

好吧,就让我像标本一样被完好地保存起来吧。我望向被零零散散的吊在天上反射光线的玻璃房子,再度猛咬了口烟嘴。不愿、或者说无法敞开自我的人们今日依旧被谨慎地安放在危险的地方呢。

我身边的人总是喜欢说“这大概是合理的”之类的话。有位极其注重人权的主管经常到我家来找我谈话,聊些生活上的事,问问我最近过得如何。我说好极了,如果可以把我家的墙壁从双向可视的玻璃换成别的遮挡物就好了。他说,在情理上是被允许的。

于是我家的墙壁就变成单面镜,还是外面能看见我。我想他们应该是在什么地方的逻辑搞错了,就算我拿遮挡物盖住也拦不住外面的人像观察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看我。但是主管说,现在大家都是这样的。我就算抗议也不可能为我改变。

那好吧,我只能稍微怀念一下还有隐私的曾经了。尽管在我印象中,过去狂热的人们其实并没有很尊重过别人的隐私之类的东西。在相关极端人士的口中,它是一个被各种尸块拼凑的时代,无论是在物质上还是思想上。

我不该多想的,漫长的时间与反复重置的世界已经消磨掉我绝大多数有关现实的记忆。如果可以,我希望关于我的妻子的事情,我能记的再清晰一些。

失却过去的人总是在寻找传闻中白乌鸦(据说它能够实现人的愿望)。但是这解释不了为什么每一次白乌鸦被找到后世界便会被重置,同时人们也会忘记有关重置的事情。这总不能解释为每个人都许下了让世界重置的愿望吧?而且在这个被模拟出来的世界,有什么心愿是无法完成的呢?

我倒是有一个……算不上是愿望的念头。

第7次重置后的第四年,我再度梦见了白乌鸦。它化作我的妻子,在高台上盈盈笑着说:“凭借这种方式,我们将实现永生。”

它太可怕了,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出现在上传意识的人员名单上。每次我快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它就会突然出现,如同鬼魅一般令我不得安眠。

我被拍门声吵醒。

“想必您还记着那个传说。”

十分罕见的,我被另一位幸存者找上了门。他看上去极度疲惫,连打理一下自己的精力都丧失了。我注意到他使用了敬称。

“是的。有关它的记忆在每一次‘重置’后都会被强化。”

“要说不说,您的记忆力真的是比我们这群人都要强大啊。”

“不,是我只记得那点东西。你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不要再卖关子了。”我深知自己理解语言的能力异常低下,再继续跟我讲客套话,我就容易因为难以理解而变得暴躁。许多声音在我听来极度模糊,我不得不集中注意力才能明白他说了些什么。

“我……我……唉。”

“你需要一条烟么?”

“不,我现在还不需要。我现在必须正视接下来我将要做出的选择。”没说几句,他就开始深呼吸起来,看上去是因为要背离自己的本心所以感到窒息,因此不得不通过这种方式向我表达他的痛苦。

“哦,那你应该是需要一杯可可或者可乐。”我没管他,自顾自地去烧开水。期间摸了一下我口袋里的打火机,想到对方可能会很讨厌我身上的烟味,最终还是没抽。

自第三次重置以来,几乎每一天都有人会来到我这里喝点饮料、怀念以前还没有将自己意识上传的时代。大多数人会对自己接下来做出的抉择忏悔,小部分人会因此选择延续先前的孤独。

没有关系,只是去清空自己先前记忆的内存而已。这可是成为“新人类”最重要的标志。尽管官方并不同意这样的说法,我们这群还保留着旧时代记忆的老东西在私下依旧如此称呼,以便区分。

房子外的人陆陆续续聚集了起来,仿佛对两个人的交谈十分感兴趣。然而,这却令沙发上的人局促不安起来。

“你看上去挺习惯的。”他哆哆嗦嗦地想要拿起装着热可可的马克杯,立刻因为杯壁的温度缩回手。

“快五十年了,能不能接受都早该习惯了。你是最近刚上传意识的那批孩子吗?”

“我来这的时候正好是上一次重置。”

房间内的警报骤然响起,我才发现麦克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显然,我们不能在公众面前聊这些不能说的话题。即使关闭了麦克风,也总有人会通过口型来判断谈话的内容。而且,愈是遮遮掩掩,那群讨厌的新人类就会愈发好奇我们在聊些什么。

那人显然被警报声吓得崩溃了,整个上半身都伏在了腿上一抽一抽地哭。外头的人觉得新奇,贴着玻璃不断地扫视着两个人的反应,窃窃私语起来。不用多想,应该是在谴责我的冷血无情,同情那个人的悲惨遭遇——尽管他们连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还不知道。

我等了许久,只剩一个小女孩执拗地不肯离开。我注视着这个头上顶着像是初始随机生成编号的孩子,叹了口气。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