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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盒(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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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我爱的东西放进去盒子,于是它们都消失了。那么,如果我把我的爱人也放进去呢?

鬼使神差的,她看向了厨房中家里为她指定的婚约对象。

她有着一个旧盒子。尽管她已然遗忘赠与它的人姓甚名谁,但是她依旧记得那人讲给自己的、或许是以这个盒子为原型杜撰的故事。

故事里,贪婪的小女孩将自己偷走的所有自己喜爱的东西藏进了这个盒子里面。然而,当她伸手到这个盒子里面的时候,她发现盒子里空无一物。于是,她重新踏上先前自己走过的路。她惊异地发现,那些被自己盗窃的事物竟然都出现在了最需要它们的人的手上。至此,小女孩不再好意思从那些人身上将战利品窃取回来。

“当你不再爱那些被你珍藏的事物,这个盒子就会把它们送往最合适的地方。当然,只要你还爱着它们,它们就会被好好地保存在这里。”

“真的吗?”她闪烁着的眼昭示着她对此深信不疑。手持空盒的好好先生笑了起来,一边摸摸她的头,一边把朴素无华的盒子递到她的手中。

“我怎么会骗你呢?”

她对这个故事印象颇为深刻,因为她放进盒子里面的东西总是不见。毛绒玩偶、星星瓶子、只是想暂时藏起来的日记本……然后她就会在其他人的手上或者家里看到那些东西。像是表妹家那个连污渍都一模一样的娃娃、垃圾桶里相似的瓶盖和家长挥舞在手中被强行拆解的密码本……鸟儿的声音在她的脑中响了许久,仿佛是在代替无法呼喊的自己尖叫。

“你妹妹想要就给她了呗。你都这么大了,还要玩这种幼稚的娃娃吗?”前去质问妈妈的时候,正在洗碗的女人头也不回地答复了她。

是我不再需要了,是我不需要了,是它们不需要我了。徘徊着的永远是这几句车轱辘话,却总是在刺痛她这件事上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她时常想,或许是自己不够爱那些小东西,所以它们都不见了。好在随手扔到里面的作业本永远不会不见,它们一定会乖巧地出现在自己的书桌上。当然,如果她想要藏进去的话,她也不会从这个家里消失。稍微过一会,她就会被家长从盒子里拽出来,并责怪她为什么这么令人不省心。

嗯,她已经尽力在不发出让人烦躁的声音了。但她还是够不着“好孩子”的标准。单单长时间对着空白的作业发呆就已经算是罪过了,更不用提及她仿佛比同龄人还要幼稚不少的心智。

不同于胡思乱想,她的脑袋里只有纯粹的空白。

空白、空白、空白、空白、空白。

空白。

然而这样的虚无不仅仅是发生在她面对着作业的时候,每当她在盒子里找不见自己想要的东西,抑或是发现自己曾经的东西出现在别人的手上时,她的时间就会停滞许久。被夺去时间的她仿佛一尊栩栩如生的人偶,任由人发布指令。

好在没有人会问她一句“你怎么了?”,否则她将保持沉默——因为她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她甚至不明白这种情况其实是一种异常。

既然盒子里的东西会丢失,为什么不把东西好好的摆放在外面呢?

大概是因为会被批评不会自己收拾东西吧。拿出来的东西就不是“私有”的了,而是谁都可以抓在手里称作属于自己的“公有”。显而易见,就算贪婪如她也难以用双手拿着全部的东西。外面没有多少可以供她放东西的空间,她只好把自己所有想要藏起来,心爱的东西放进这个似乎有着无限大空间的空盒里面。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她不可能说出口的原因:她想要验证自己是否还“爱”那些被她收藏起来的东西。如果她的物品被轻易地送出——或是抛弃,总之是以不同的方式消失——自轻自贱的情绪就会从心脏泵出,随着血液的流向使她浑身发冷。至少在这个盒子里面失却的玩意,她还可以安慰自己——那分明是因为她“不爱了”才会被送到合适它们的地方去!

至于外面找不见的东西,她就没有什么办法应对了。就算是家长第一反应就是被她随便地放到哪里去了,分明对这东西没有印象的她也没办法对他们说出个所以然来。

“都怪你当时用完就把它随便地放到哪里去,现在要用了又找不到!”

她死死地以牙遏制住渴望嚎叫的喉咙,以此免去第二场雪崩的发生。鸟儿又在以高频的音调叫了起来。人怎么能因为“找不到东西”这样的小事而崩溃大哭呢?找不到东西的话,为什么不继续找,反而要恼怒、要哭泣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人跟她说,丢了东西,连一丁点沮丧的苗头都不能冒出来,否则人就是不够成熟的。她知道的,她知道的。

就算一直被规训“只有成为又乖又令人省心的成熟孩子才能得到爱”,她仍然会困于一个非常非常小的问题。

爱,究竟是什么东西?

在她的家庭里从来没有冲突,暴力却仿佛充斥着生活的方方面面。太安静了。她想。明明房间里有两个人,这个家却跟从来没有活人居住于此一样的安静。她本人几乎如同一滩肉泥,被均匀地涂抹在房间的里里外外——角落的秘密是不被允许的,就算是内脏与大脑都应当安安稳稳地放在别人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这样才足够安全。

她还是忍不住要往盒子里面放东西。有一次她把自己的梦写在了纸条上,恭恭敬敬地放了进去。再去找的时候,她的梦就不在里头了。

她的心也是这样丢的。

她活得愈发像个完美的平庸人偶了。依照着父母的期望考上了不算差的学校、得到一份还不错的工作很快又按照他们的要求去见了相亲对象。他们似乎挺喜欢他,他也正巧需要一位妻子。正巧,人生中的一切似乎都依照着标准的理想模板前进,令人不能挑刺。

她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就已经和两个星期前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同居了快有一个多星期了。他看上去很好,不像是需要到婚恋市场寻找配偶的人。那她呢?

她真的是因为自己想要结婚才开始和这个陌生男人同居吗?

她甩甩脑袋,像往常一样把奇怪的念头从脑袋里面赶跑。她当然是因为爱他才会跟他走进婚姻,不然还能有什么来解释呢。

她从来没注意到自己所习惯的情绪其实不叫平淡,而是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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