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笔盒子(第1页)
“您又来了。”我面无表情地拿起门口常备给她擦拭身上的毛巾。她总爱在下雨时来,尤其喜爱在雨势最为滂沱的时刻出门。大约是知道自己不该折磨那些不该遭受此等劫难的可怜之物,她从不带伞,永远只是提着一盏冒着幽幽火光的小灯便从容地到来——至少她眼里的自己是这样的。既然她乐意,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往常不也是这个时间来?”她歪头擦拭着头发上的水,下意识反驳我一句。
“您说得对,当初您捡到我的时候,也是这么样的天气。不知道您是否记得您上一次的感冒?”接过她手上的提灯置于餐桌上,我进厨房端出了原先给自己煮的姜汤——我并不喜欢喝,只是觉得骤冷的天气下我应当煮点以免万一。
现在,这个“万一”正在熟练地从我的衣柜里面翻出自己的衣服。
“啊嚏、啊嚏、啊嚏!”
“您还是去洗个热水澡吧。若是让公司上下知道他们最‘敬爱’的老板因为感冒不能去找他们的乐子,我想他们一定会悲痛欲绝的。”我刚想伸手抓紧她的肩膀把她丢进浴室里面,她倒是先一步攥住了我的手腕。
“不用,你这已经够暖和了啊、啊、啊嚏!”
“您可真是狼狈呢。”我忍俊不禁,像往常那般取出纸与笔。
“还是放到那个‘会将一切送到最适合它们的位置上’的盒子里哦。”
“我要讲一个有关三位天使的故事。”
“嗯,您请说。”
我喜欢在雨夜里写作的感觉,羽毛笔尖在羊皮纸上的沙沙声和院子里水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混合在一块,颇为令人放松。她继续以平稳的声音叙述给我带来的新故事。我照例将她的话语一字不落地记下,后续再进行涂改。
“我……我讲到哪了?我讲到列车了是吗?”
她趴在桌子上仿佛百无聊赖地玩弄手中的复古打火机。金属外壳上的红玫瑰在光的照耀下,呈现出某种奇幻的、催眠般的色彩。
“您还在讲三位天使的故事。讲到那个孩子并不知晓如何履行神权。”
“哦哦。‘竟然连您也有不幸的时刻了吗?……’”
她神志不清地继续讲了下去。我有时还挺庆幸我能分辨出她到底在以谁的视角讲述这件事情。但我也很可惜,她并不能分清这件事。某些时刻从她嘴里蹦出个“我是只寄生在沈文悦身上的寄生虫”我都已经不会对此感到惊讶了。
那么,此刻的她想必是在以故事中“天使”的视角进行讲述。我隐隐约约听出了这个童话中套着的第二个故事。我猜,这个童话是我的一位同僚为了避免清除记忆而特意撰写的。只可惜,她的所作所为在老板面前只是徒劳。
“能不能给我来些度数高点的酒……我好像有点说不出东西来了。”她的讲述与其说是在和我交谈,不如说是在把话语呕吐到我的面前——至于我如何清理这堆呕吐物,那可就不关她的事情了。
“亲爱的,如果此刻您在胡言乱语的话,后续可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替我找回完整的故事了。”
“哦,天呐。那可就太可惜了。你到来前的故事已经被遗失了,不是吗?”她努力地提起自己,即刻又瘫倒在桌面上。
“正是。所以您还要再努力一点呢。”我皮笑肉不笑地答复了她的话。毕竟,我无意、也没有必要在她的记忆中追溯自己的过去。
“为了新的故事不被遗忘…‘将一切安置于最适合它们的地方’…”
她又继续呕吐起来。
关于我的过去,我已然忘得一干二净。被老板捡来公司的日子并不是想象中印象深刻,只是像小孩子不再看电视那样,我结束了一个人的日子。非要说有什么让我印象深刻的东西,大概就是当初让我被她发觉、因而捡到这里来的能力吧。
凡是被我记录下来的东西——先是故事、再是文字、最后甚至到文化本身——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人遗忘。同一个故事被人书写太多次就会失去它最初的样貌,而我的记录更像是把记忆的沟壑铲平,直到这片土地平坦得一无所有。
好在第一个被遗忘的人是我。说来也好笑,若不是那天被班主任罚抄了好几遍我的名字,我想我永远不会发现这个能力。
最初,身边的每个人对着我都支支吾吾地喊不出我的姓名,不久后演变成我站在所有人身边却无法逃脱他人熟视无睹的情况,直到一对夫妇惊恐地问我,“你是怎么进的我们家里?!”
于是,我想我该启程了,尽管我并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允许我驻留。对于一片区域,故事和深藏在它之下的文化总是能不知不觉得将毫无关联的人们集结在一起。然后,创造出更多的故事,将人们更紧密地联系起来,就像不同金属之间长久不断的扩散。尽管细细地分下去个体与个体、群体与群体之间仍有差异,但紧紧靠着的人们依然会逐渐融合为互相认同的大群体。我所做的倒像是把来之不易的连结剪断,再用力的将人与人的隔阂扩大。
或许是在流浪途中——也有可能是在刚决心出门的瞬间——她不知从哪听闻到我拥有的特殊能力,着急忙慌地赶到我面前,请求我能够使用这种能力为她解决些许烦心事。结果一目了然:我答应了她,并且来到了这里。作为交换,每逢雨季,她都会给我带来许多新的故事,并且会尽心尽力找到解决我身上的异常的方法。
我隐隐约约地察觉到她的烦心事或许也和某种特殊能力相关。不过我既没有立场去过问,也没有任何必要探索她身上的秘密。
然而,对于“遗忘”,我始终感觉像是头顶上一片永不落雨的乌云,萦绕在我的身边时刻想要淋湿别人。
或许是由于我的特殊性,也有可能是我收敛了对她的好奇心,总而言之,她并不像对待其他捡回来的员工那样清除我有关来到公司前的记忆。对比其他孩子需要定期清理记忆,她对于我的态度可谓是慷慨大方。
距离我刚刚誊抄完关于天使的故事还不到两天,一只漂亮的白色小乌鸦便翩翩而至。
“哦,您好呀,小家伙。”
“你好,女士。”小鸟在我面前化作一位活泼的少女,微笑着冲我打招呼。这只乌鸦给我的感觉有点熟悉,我仔细思索才想起是我刚记录过的故事的主角。
想必她就是那位有翅膀而不能飞翔的“天使”了。老板用这孩子和另一个姑娘的记忆把她注定消失的命运烧去,留下了完整的“乌鸦”。
我喜欢这则其他人编撰的童话。它意味着故事中的讲述者的记忆早已被篡改过,倒也算是大大地减少了我的工作时间。毕竟,就算是喜爱故事的人被要求无数遍誊抄相同的故事,他也会因此感到厌烦,对吧?
她的过去此刻正安稳稳地放在电视机旁的木箱里。只要她想,她随时能够找回它。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