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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昱忙探了探蒋培风额上的温度,烫得灼手,他瞬间目眦欲裂,心中一片空白。

此时车架转弯,蒋培风坐立不稳,身子一歪,头“咚”的一声靠在了陆昱肩头,砸回了陆昱的理智,他搂紧了蒋培风,深吸一口气,对外吩咐道:“快去请顾太医在府中待命。”

一片兵荒马乱之后归于平静。

顾太医先前仔细瞧过,所幸蒋培风发烧昏迷只是因为近些日子劳累过甚,并非染疫所致,好好静养即可,陆昱那七上八下的心方才落于原处。

夜深了,寒星孤月,一片寂静,陆昱还守在榻侧。他揭下蒋培风额上的布巾,重新浸过凉水后拧干再覆于蒋培风额上。榻上之人睡得很沉,眼睫都未动一下,黑漆漆的垂着。

陆昱就着烛火久久凝望着他的脸,轻声喃喃道:“吓死我了,你真是吓死我了。”他捏着蒋培风的手指:“你要不是蒋培风,我要不是陆昱,我们会不会要悠然开心得多?”

可惜今夜无人能给他答案。

翌日天边刚弥散开浅紫色的光彩,蒋培风睁开了双眼,入目便是靛蓝色的床帐顶。

蒋培风上一段清晰的记忆还是在云坊门外,之后的事情便是拢着轻纱一般朦胧了,好像陆昱将他带了回来,将他安置于榻上。耳边一直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隐隐约约,不甚分明。不知怎的,听着那声音,让他觉得如长途飘泊的倦鸟终于归巢一般安定和放心,最近真是累狠了,他只觉得四肢皆是软绵绵地陷在被衾中,不想动一下,也就放任自己坠入黑暗中。

他微垂眉眼,看到陆昱闭着眼睛趴伏在床边,手中还握着为自己擦汗的布巾,心上仿佛被人戳了一下,陆昱这几日的疲累不比他少。

蒋培风不想惊扰陆昱,可陆昱本也就是浅眠,他轻轻一动,陆昱便睁开了双眼,那双让蒋培风喜欢不已的桃花眼一和蒋培风对视,初醒的迷蒙就褪了个安静,欣喜的光芒在黎明昏暗的寝屋内亮的如那北辰之星一般:“培风,你醒啦!”

“你饿不饿?我去吩咐给你做吃的。”陆昱起身,结果刚刚转身就又转了回来:“不对,你一定渴了,得先喝点水,我先给你倒水。”

蒋培风看着这人转来转去的模样,轻轻笑了笑,抬手拉了拉陆昱的袍袖:“殿下,臣不饿,也不渴。”他轻轻掀开被面,道:“天色尚早,殿下再歇一歇。”

陆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掀开的锦被,“哦”了一声就从善如流地钻了进去。

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陆昱才后知后觉问道:“要是被其他人发现了怎么办?”

蒋培风失笑,昨日寡情之相再难寻觅:“臣看着呢,睡吧。”——

作者有话说:可能是笔力不够,明明想写的情节很多,在大脑里过得酣畅淋漓,结果写出来就是端着,端着写文绉绉的君子好累,如果我能收拾好心情继续写的话,我下一本要写疯批,我要放飞自我哈哈哈哈

第59章风起我定会还你一个海晏河清的大晋。

躺下之后,反而睡不着了。陆昱闭目假寐片刻,转回身子面向蒋培风。

蒋培风本是靠坐在床头,见他转身,抬手将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怎么了?”

陆昱乐得配合,一面蛄蛹着挪进蒋培风怀里,一面伸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轻轻摇头,问道:“培风,你在安置署里面的时候,怕不怕?”

蒋培风沉默了很久,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应道:“臣也是肉体凡胎,与其说怕,不如说愧。”

陆昱心中发涩,涩得舌根都不自觉发苦,只能将环在蒋培风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些。

蒋培风继续道:“臣进云坊之后,确实压下了百姓暴起之势,才发现百姓当真是极善忍耐的。因为臣——所谓的世家高官做了做与民共难的姿态,百姓便当真不闹了。”

陆昱抬头欲语,却被蒋培风压住:“臣知道殿下想说什么。百姓的反应确实我们早有预料,但真的身处其中,看着他们老老少少的眼睛,便只剩愧了。”

房屋家财在天灾面前不堪一击,顷刻间全部化作烟尘,好容易逃过一劫,却又得亲眼看着骨血至亲撒手人寰,不能送葬,不能立碑,不能祭奠,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个蒙紧面纱的人把尸体带走,和其他尸体一道,埋在哪个深不见底的大坑里……朝廷还一直找不到治病的药方,这桩桩件件,让蒋培风焉能不愧。

蒋培风声线听不出喜悲,只是较以前微微暗哑:“臣刚刚进云坊之时,亲自送走了一个人……本来,本来只是想安抚一下百姓,但他……他临死前死死拽着臣的手,求臣救救他,说他不想死……可臣……毫无办法,臣甚至不能向他承诺保他家人无虞……”

陆昱轻声问:“那……那他家人……”

蒋培风动了动喉咙:“都没了。他们没能熬到能治好那日。”

陆昱有些不知所措,匆忙起身,身上盖着的被衾滑至腰侧也来不及管,他急急地双手环住蒋培风的脖颈,将那人牢牢罩在自己袍袖之中:“我不该和你提这个。”

蒋培风拍拍他的背,但陆昱并未松手,反而越揽越紧。

蒋培风刚要说话,就听陆昱那充满痛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对不起,培风,真的对不起。是我无能让你深陷险境,是我无能一直找不到治病药方,都是我无能。”

蒋培风愣了片刻,又轻轻拍了拍陆昱的后背,将他从自己身上微微拉开,语气亲昵不少,不再称臣:“怎么也轮不到你来认错。我只是觉得自己还是离这苍生太远了。”

他苦笑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自负年少时出门游历,踏遍大晋河山,体察百态民情,可实际上我真正看到了吗?查到了吗?贪腐横行,官官相护,盘根错节,我知但又不全知。我自诩‘乐游’,真是愧当有此表字。”

陆昱从未见过蒋培风脸上出现过这样的表情,那是陆昱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苍凉和落寞。一直以来蒋培风都是冷静和淡然的,哪怕当年被困岐原,弹尽粮绝也从未见他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

陆昱眉头紧锁,只觉心似刀绞,顾不上刚刚才放开蒋培风,只想把眼前人拥入怀中,再不看他失意表情。

他捧着蒋培风的后脑,让他的脸埋入自己怀中道:“再不会了,今后再不会了,你要信我,我定会还你一个海晏河清的大晋。”

也不知蒋培风相信了几分,他没有答话,只是陆昱前胸衣襟沾了几分湿意。

陆昱内心也是惊涛骇浪。当年决心争位之时,陆昱很难说清自己的心思,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尊严?抑或是为了蒋家郎君?但当年的动机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变质。

陆昱的海晏河清,清扫腌臜脏淤,便就是先以这益州为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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