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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无月星沉,天空只余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黑色。北羌营地在夜色中显出隐隐的轮廓。

军号声又响起来了。

北羌诸人早已麻木,想来又是那零星的晋军骚扰。

瞭望塔上值守的北羌兵士也是如此作想,本只是出于执勤的义务瞟上一眼,却猛然发现不对,怎么四面八方都有晋军冲来?他仓皇抓过远视镜一看,面色瞬间大变。

四面来的晋军少说也有千人之巨,简直如神兵天降!

哪冒出的这么多人?!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手边工具敲响示警铜锣,高喊:“敌袭——!”但只吼了一声便戛然而止。晋军瞬息已经掠至眼前,打头弓箭手一箭便射穿了他的喉咙,他的所有示警都被压在了喉咙中,再也说不出来了。

营内的北羌兵士夜半被铜锣发出的刺耳声响吵醒,才知今日晋军来袭竟是来势汹汹,与平日骚扰简直天差地别。

“妈的这么多晋军!”

“快拿武器应战!”

“保护王帐!”

北羌仓促应战,乱做一团。晋军趁乱杀入营中,愣是让北羌半晌未形成编队和阵型,直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冲撞。

于此同时,昭王府书房中仍亮着微弱的光。

陆昱并不知蒋培风今夜会主动出击,他只翻来覆去地临摹今日收到的蒋培风的信,一遍又一遍。

自正月以来,岐原城已经坚守两月有余却仍未失陷。京城未遭北羌铁蹄践踏,也日渐从人心惶惶中挣出了几分活气,有了复苏之相,加之相王传回军报称西南援军不日将至,崇安帝于行宫之中逐渐放下不安,准备重新起驾回京。

陆昱心下觉得不妥。

京城之中,能挤出来的余兵几乎都被派至岐原支援,一旦圣驾这两日回京,这长长的车队势必会分散如今有限的兵力,防护将薄弱的和筛子一般,轻易便会被击溃。

如果崇安帝回京路上有个三长两短,那所有人可真是万死不足以谢罪。如今崇安帝身处甘泉行宫之中,所辖兵卒较为集中,护卫行宫还算绰绰有余。

陆昱只得上折劝谏,并且未免父皇疑心他对权位恋栈不去,他昨日还亲自奔赴甘泉行宫向父皇动之以理晓之以情,终于劝得父皇暂缓回京,待形势再安定些,最起码待兵士充足时再行回京之事。

但还是怕什么来什么,饶是陆昱已经到了甘泉行宫,谦恭温良,好话说尽,崇安帝昨日看向陆昱的眼神,分明也早已变质。

当日情势危急,如果敌军攻破岐原,跨过岐水,先锋铁骑兵临京城脚下不过三五日,崇安帝自是真心实意地认为出城暂避是个绝佳的主意,陆昱舍生留守京城也自然是忠义至极。

两月过去,如今形势已有逆转之相。前线确实打得及其艰难,但援军不日便至,且守军的坚守也提振了后方诸人的信心,人人都信蒋培风他们定能熬到援军奔袭至岐原。

京城之危眼看即将得解,崇安帝的心态逐渐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为何老五当日接到军报便进宫劝谏他南下避难?如果不是老大当天夜里劝他驻留行宫,不继续南下的话,那他一路南下,陆昱在这京城岂不是可以趁乱架空了他直接登位了?

简直妄为!

崇安帝如今再看向这个两年前才回宫的儿子时,只觉得陆昱狼子野心,眼神自然充满了冷漠和防备。陆昱先前在京城熬过的艰难时日自是被他选择性的忽视了。

陆昱与崇安帝的目光相碰,心中只有苦笑。这个眼神他自是无比熟悉,从泾州到京城,他可没少经受过这般目光的洗礼。如果两年前他能因为这个目光夜不能寐,那现在他早已可以不动如山。

他只装作看不懂崇安帝的寒凉目光,面上依然恭敬温良,甚至回宫之初对君父天威的怯懦之相又摆回了脸上。

陆昱扑通一跪,直云一番诸如“父皇的安全最为重要”,又是“在京城为父皇分忧是作为儿子的义务”等等。

这一番忠心诚意之语把崇安帝堵得不便发作,最后总算挥挥手叫陆昱退下,对暂缓回京一事默认了。

这么应付一番,时辰已晚,便在甘泉行宫歇了一夜。次日回到昭王府的时候,陆昱只觉得比不睡还累。

赵启就是在此时进来的,他走到陆昱跟前,献宝一般掏出一封书信:“殿下,这是蒋大人拖信使给您的书信。其实昨日就到了,您今儿一回来奴才就赶快给您送来。”

一听这话,陆昱眼神一亮,总算露出这两个月难得一见的笑容,恍若拨云见日,散开漫天阴霾:“快拿来我看!”

估计写信的时间并不充足,他的字看起来是仓促写就,但字中风骨无损分毫,反而那仓促间的铁画银钩仿佛都沾染了几分战场的杀伐之气。

蒋培风的信中并没有说很多,只是“感谢殿下倾力相助”,和“希望殿下日加餐饭,切勿操劳过甚”。但对于陆昱来说,这些话也足够让人觉得熨帖和安慰。

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收到家书,姑且就叫家书罢。这信还是他心中珍藏的那个人所写,陆昱只觉得心是烫的,这烫意滚遍周身,烧热了所有血脉。

陆昱眼眶酸胀,他小心翼翼地展平纸张,提笔蘸墨,一遍遍描摹蒋培风的笔迹。

他想着蒋培风的模样,仿佛也一起和他站在了战场之上,共同嗅着硝烟的味道。

天逐渐亮了,黎明的到来将天幕罩上了一层青色的纱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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