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档库心有天光(第1页)
户部档案库没有窗户。
这是苏榆上班第一天就发现的。不是设计的时候忘了开,是故意的。户部从开国之初就把档案库设在地下,一为防火,二为防盗,三为——不让任何人知道这里到底藏了些什么。没有窗户,就没有日夜,没有晨昏,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苏榆常常在案前一坐就是一整天,抬起头才发现油灯的油烧干了,肚子饿得咕咕叫,才知道该吃饭了。
何书吏给她在档案库门口隔了一间小屋子,放了一张木板床、一个脸盆架、一把暖水壶。苏榆没有拒绝。从回春堂到户部,通勤要穿过半个京城,每天光走路就要大半个时辰。她可以住在这里,反正档案库没有窗户,白天黑夜都一样,什么时候睡都一样,什么时候醒也一样。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作息表:早上卯时起,晚上子时睡,中间每隔一个时辰起来走动一盏茶的工夫。不是为了养生,是为了不让眼睛瞎掉。在四大熬了那么多年,她最大的收获不是专业能力,是一整套在极度不健康的工作环境中保持相对健康的生存技巧。
第一周,她把开国元年到开国十年的账目过了一遍。不是细看,是粗筛——把明显有问题的地方标注出来,等以后有时间再细查。十年的时间里,她发现了三十七处异常。最多的是吃空饷,其次是虚报工程款项,最离谱的一笔是“采购军马”支出了十二万两,但当年的军马登记簿上只增加了不到三百匹。一匹马值四百两?那是千里马的价格。大梁朝的骑兵骑的不是马,是金子。
苏榆在那笔记录旁边写了一行批注:“采购军马十二万两,实增马匹不足三百。差价约十万两,去向不明。建议调取兵部永安三年军马登记簿及采购合同原件,交叉比对。”
第二周,她开始做分类索引。不是按年份分,是按科目分。军费、工程、俸禄、赈灾、祭祀——每一个科目做一本索引册,把六十年来每一笔异常支出都摘录进去,标注年份、金额、对应文卷编号、以及初步判断的异常类型。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浩大到苏榆做了一周之后,觉得自己可能在有生之年都做不完。但她没有停下来。停下来就再也捡不起来了。这种工作就像跑马拉松,不能想终点在哪里,只能想下一步踩在哪里。
第三周的某一天,苏榆正在翻阅开国十五年的军费账目,忽然听到档案库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何书吏的脚步声——何书吏走路鞋底拖地,沙沙的,像扫帚扫过青石板。这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长。
苏榆没有抬头。户部的人不会来档案库,来的只有一个人。
“苏大人,”沈不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打算住在这里了?”
苏榆抬起头。沈不言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崭新的鸦青色官服——不是监察司的藏青色,是太子少保的新官服。从三品到从一品,跳了两级,服色从藏青变成了鸦青,补子从银鱼袋变成了玉带。他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还是那张冷峻的脸,那双锐利的眼,那个不笑的时候像在生气的表情。但苏榆注意到,他的玉带扣上镶了一颗绿豆大的红宝石,在油灯的光里微微发亮。
“沈大人,”苏榆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您升官了,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沈不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环顾四周,看着满架满架发黄的文卷,看着苏榆桌案上堆积如山的索引册和批注纸条,看着角落里那张还没来得及叠被子的木板床。他的目光在木板床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但苏榆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户部没有给你安排住处?”他问。
“安排了。”苏榆说,“在城西,离户部三條街。但住在那儿每天来回要花时间,我住在档案库更方便。”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反正这里没有窗户,白天黑夜都一样。睡哪儿不是睡。”
沈不言沉默了。他走到档案库最深处,停在了那个铁柜前面。铁柜上挂着苏榆换的新锁,黄铜的,在油灯的光里闪着亮闪闪的光。他伸手摸了摸那把锁,转过身看着苏榆。
“那个柜子里的账册,你看了?”
“看了。”苏榆站起来,走到铁柜前,从袖中取出钥匙,打开锁,取出那本账册,递给沈不言。“大梁朝开国元年到今年四月的国库实收实支总录。不是六十年,是整整一个王朝的账。从开国到现在,每一笔收支都在里面。”
沈不言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他的目光在那些褪色的字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合上账册,还给了苏榆。
“你看完之后,有什么结论?”他问。
苏榆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她自己都觉得心惊的话。
“大梁朝立国至今,国库从来没有真正盈餘过。”
沈不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苏榆把账册锁回铁柜里,走回桌案前,翻开她做的那本分类索引册,指着上面的数字:“开国前十年,仗还没打完,收支基本持平,略有赤字。第二个十年,开始有结余,但结余很快就被皇室的营建工程吃掉了。第三个十年,边境战事再起,军费激增,赤字扩大。第四个十年,勉强持平。第五个十年,又开始赤字。最近十年——也就是永安朝这六年——赤字达到了开国以来的最高峰。而永昌票号案涉及的七百多万两,只是赤字的冰山一角。”
沈不言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告诉苏榆,他早就知道这些。他不是来听结论的,他是来看她的。
“苏榆,”他忽然说,“你上次说十年。你现在觉得,十年够不够?”
苏榆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不够。但我说过十年,就是十年。做不到的事,我不说。说了的事,我一定做到。”
沈不言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欣赏——他欣赏她很久了。不是惊讶——她让他惊讶的次数太多了。是一种更深的、更私人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你今天不忙?”苏榆换了个话题,“从一品的大员,不用上朝?”
“告假了。”沈不言说。
苏榆眨了眨眼。“告假?理由呢?”
“身体不适。”
苏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他的气色比在湖州时好多了,眼底的青黑淡了不少,嘴唇也不那么干了。身体不适?骗谁呢。
“沈大人,您身体哪里不适?”
沈不言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档案库门口,停下来,侧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