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第2页)
她没有告诉他,她的右眼现在看不见碗的右半边。夹菜的时候筷子总是落空,她只能凭感觉和左眼的余光去判断位置。刚才给他夹带鱼的时候,她差点夹到了桌上。但她不想被他看出来。今天不行。今天他太难过了。她不能在这种时候让他再为她担心。
吃完饭之后,沈溪把饭盒收好。陆清野坐在课桌旁边,用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什么。他画了一根线,然后擦了,又画了一根。反复了好几次。
“你在画什么?”她走过去。
他把草稿纸翻过来盖在桌上。
“没什么。”
沈溪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追问,只是把那本《基础天文学》从旁边的旧课桌上拿过来,翻开参宿四那一章。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那一页的页脚被折过好几次。她的手指在星图上轻轻滑过,从猎户座到天狼星,从昴星团到冬季大三角。
“陆清野,你上次说参宿四快要爆炸了。它爆炸以后会变成什么?”
“中子星。或者黑洞。”
“那它的光呢?”
“会扩散。变成星云,变成尘埃,变成新的星星。”
“所以它不会消失。”
他没有回答。铅笔在草稿纸上又画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把书合上,抱着膝盖,“如果有一天我看不见了,你会不会还在天文台等我?”
“会。”
“我来了你也看不到。”
“我能听到。”他说,“你走路的时候,右脚会比左脚轻一点。你在门口会停一下,然后用手指敲两下门框。你推门进来的时候会先吸一口气,然后再吐出来。你会叫我名字,第一个字比第二个字轻。”
沈溪抱着膝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她的短发滑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声音闷闷的。
“陆清野,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别人追女生送花,你记脚步声。别人说情话,你说会修望远镜。”
“不是情话。”
“是什么?”
“陈述。”他低头继续在草稿纸上画,“我不会说情话。我说的都是事实。”
沈溪抬起头,把别在耳后的头发放下来遮住眼睛。
“那你再陈述一个。”
“你的左眼比右眼亮。”他说,“笑起来的时候两个眼睛都会弯,但左眼弯得比右眼多一点点。”
她没有笑。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指甲压进掌心,留下一排月牙形的印子。她不敢笑,怕一笑眼睛就会弯,一弯就会哭,一哭就会被他看到。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早以前。”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时候。但沈溪猜到了。是她第一次在天文台对他笑的那天。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记住了就再也没有忘记过。这就是陆清野。他以为自己在陈述事实,但他不知道,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别人不敢写到情书里的东西。
雨停了之后,沈溪下楼回教室。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楼梯间说话。她本来没在意,但“陆清野”三个字让她停了下来。
“上次他妈的医药费还欠着呢,这周又到处借钱了。”说话的是许浩阳,那个高个子男生。他靠在楼梯扶手上,对周围几个男生说,“好像是跟江屿白借的。也不知道借了多少,反正就他那个穷样,估计这辈子都还不起。”
“江屿白那么好心?”
“谁知道。江屿白那种人,你以为他白给?等哪天要你还的时候,你拿什么还?”许浩阳嗤笑了一声,“不过陆清野也是,以前不是硬气得很吗?说什么不欠别人,现在还不是跪了。”
沈溪站在上一级楼梯上,手指攥紧了扶手。
“许浩阳。”她开口。
许浩阳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上次她替陆清野说话那次,他还记得。
“陆清野的妈妈瘫痪在床,爸爸早逝,生活费靠他自己周末在工地搬钢筋。他妈住在养老院,一个月一千二。他期末考试全市前三,物理竞赛省一等奖。他欠医药费,是因为他把所有钱都给了他妈治病,自己啃冷馒头。”她看着许浩阳,眼神冷得像一颗没有光的星星,“你凭什么说他?”
许浩阳的脸色变了变。
“你跟他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