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梨花一枝春带雨(第8页)
她提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填写日期、签名、印章。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像是秋叶被风卷过地面。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她将笔搁下,又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一张素白的信笺。
她将信笺在面前铺平,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说什么呢?
说抱歉,没能遵守约定?说同为领导者,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选择?说她不愿让他陪自己一同赴死,因为那是她的责任,不是他的?
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慢。
她写他帮她完善枢壤仪已经足够,不应再同她一起承担。
她写这是她的失察,才让武陵陷入危险,让人们承受损失。
她写能亲眼见证一项跨越十几年的项目收获成果,是一位天师的毕生所求。
写到这里,她的笔顿了顿。
她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午后。
武陵科考站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她站在人群最边缘,抱着一摞资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站在会议室前面,正在讲解集成工业系统在息壤生产中的应用前景。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成淡金色,他的声音清朗而笃定,每一句话都落在她心里,像是种子落在泥土里。
那天的会议结束后,她鼓起全部勇气挤到人群前面,想对他说一句话。
她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算计好了。
可真到了他面前,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微微发抖,脸涨得通红。
他看着她,耐心地等着,目光温和得像是一汪静水。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她见了他便躲。
不是不想见他,是想见得不得了。
可越是想见,便越是不敢见。
每次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她的心便像是被人攥住了似的,又酸又胀,慌得她只想逃。
她躲在走廊拐角后面偷偷看他,躲在书架后面偷偷听他说话,躲在人群里偷偷将他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那点隐秘的心事像是偷偷藏在枕头底下的一颗糖,白天不敢拿出来,只在夜深人静时才悄悄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后来科考站被侵蚀潮摧毁,他离开了武陵。她甚至没来得及与他告别。
再后来,她听说他失去了记忆。
那颗藏在枕头底下的糖,就这样碎了。
庄方宜眨了眨眼,一滴水渍落在信笺上,洇开了“管理员”三个字的最后一笔。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墨迹却越洇越大,像是一朵小小的灰色云团。
她怔怔地看着那团洇开的墨迹,忽然觉得心口那根细针又往里扎了几分。
她继续往下写。
十年晃眼过,当日的喧闹人群,也只剩下你我。但至少你还在,还能让我觉得,那段美好的时光仍尚存一息,并未彻底离我远去。这就够了。
你是终末地的管理员,我是武陵的管代。
武陵是我的责任,而你,注定要前往更远的前方,承担更重要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