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梨花一枝春带雨(第7页)
门是半开着的,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管理员被七八个研究者团团围在中间,面前摊着一台拆开的设备,零件摆了一桌。
他正拿着一枚精密的集成核心,指着上面的符文回路对周围的人解说着什么。
那些研究者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课堂上听先生讲学的蒙童,不时有人插话提问,他便偏过头去一一解答。
他的神情专注而耐心,灯光将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眉骨到鼻梁的线条流畅如山脊。
庄方宜站在梨树的阴影里,隔着半开的门望过去。
这一幕何其熟悉。
十年前,在武陵科考站的研究室里,他也是这样被众人围在中心。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见习天师,连挤到前排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站在人群最外围,踮起脚尖从人缝里张望。
他讲的每一个字她都竖着耳朵听,回去后还要在笔记本上默写三遍,生怕漏掉一丝一毫。
那时候她多羡慕那些能围在他身边的人啊,羡慕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提问,羡慕他们可以自然而然地接他的话,羡慕他们可以站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而她只能躲在人群后面,连与他对视都不敢。
十年过去了,他依然被众人环绕,被众人需要。
庄方宜的后背贴上了梨树粗糙的树皮,凉意透过纱衣渗进皮肤。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搁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握着镊子,在他的引导下将息壤晶片嵌入回路节点。
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干燥的,稳稳当当的。
那温度还在,可她却忽然觉得冷。
不能这么自私。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像是一根细针,又轻又准地扎在最柔软的地方。
她抬起头,隔着门缝又望了一眼灯光下的管理员。
他的眉眼在光里显得格外温和,说话时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是给任何特定的人的,却又让每一个看见的人都觉得如沐春风。
他还是那样被众人所环绕,被众人所需要。
需要他的,明明还有更多人,更多事。
庄方宜收回了目光。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灯火通明,一步一步向研究院的方向走去。
梨树的枝条在她头顶轻轻摇晃,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她浑然不觉。
我一个人就够了,不该让他也一起陷入险地……
夜风将她的纱罩衣吹得微微鼓起,裙裤的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拂动。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在风中站惯了的树。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硌出一排浅浅的月牙印。
研究院的走廊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墙壁间来回弹荡,听上去像是有两个人在走。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日光灯亮起的瞬间微微眯了眯眼。
桌上还摊着她和管理员这几天画的设计稿,两支笔并排搁在稿纸边缘,一支是她的,一支是他的。
他的那支笔帽上还沾着一点灰,大约是下午调试回路时蹭上去的。
她走到桌前坐下,拿起那支笔,用拇指将笔帽上的粉末轻轻擦去。然后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沓空白文件。
权力交接文件,她早就拟好了,只是一直锁在抽屉最深处,像是一个不愿被提起的念头。
如今终于到了要用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