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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接下来立即就听到父亲意有所指的话:“朝堂之中,陛下与保皇党,对藩镇,尤其是我镇南王府,不满已久。”镇南王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却字字斟酌,“大猎时天使南巡,姿态强硬,便是明证。云滇之地,百姓只知王府,不知朝廷,这在陛下眼中,便是最大的罪过。削藩之心,恐已非一日。”
木王妃在侧,又吐露出一桩陈年旧事来:“按照中原律令,藩王若是膝下无子承袭爵位,便往下削藩一级。却不想这快马加鞭的圣旨还未到滇南城,我便提前发作,将你兄长生下,这圣旨才不了了之。
你父亲与我在彼时便已察觉到中原虎视眈眈,于是这般商量着,以全数军功以及二成滇南王的俸禄军仪,换为我的诰命以及阿锦与镌儿的敕封,以抚皇心。然而这些年过去,陛下恐怕犹觉不足,依旧有削藩之心。”
明锦心中顿时一阵凉意划过,将诸事串联起来,忽而得知一件真相天使南巡,是带着为陛下选妃的旨意而来的,京城到滇南城十分路远,滇中信息也自然有父亲管控着,传不到京城那样远的地方。
是以,天使南下前,定是不知阿兄的腿疾已经开始痊愈了的。
若是按照前世,阿兄渐渐病入膏肓,死已成定局。然后天使南巡,将她召入宫禁之中,父母膝下便再无亲生孩儿。
阿兄一死,陛下便可名义正顺以“无成年男儿可承袭爵位”为由继续削藩之计,或可继续故技重施,将金阿姨的儿子也用同样的手段害死,滇南王府之中便再无抗拒削藩之策。
而自己远在宫禁为妃,鞭长莫及,或许还成了陛下拿捏父母的掣肘。
到时候一朝事动,滇南王府衰颓如山倒,她也只能无能为力。
如今想来,字字心惊。又想起前世自己在祁王妃做世子妃,便渐渐惊觉,前世与她所猜测的这些,并无什么两样。
这是一开始就有人给滇南王府铺就的死路,两世都一样。她随天使北上入宫为妃,与嫁入祁王府给谢长珏为世子妃,并无什么分别。
她与她的家人,皆是陛下要滇南王府就此倾覆的棋子罢了。
明锦想得心惊,掌心沁出冷汗,有些出神。
渐渐察觉到掌心有些柔软触感,这才回过神来,发觉是云郗取了帕子,正在将她掌心的冷汗擦去。
他温和地望着她,通过交叠的双手给予她力量与温暖。
镇南王察觉到明锦惊惧,语气和缓了些,目光扫过一双儿女和女婿:“我镇南王府立足西南,靠的不是野心,是保境安民之心,是祖祖辈辈攒下的民心与责任。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今日告诉你们这些,不是要你们立刻做什么,我与你们母亲尚在,你们不过小辈,也不必逼着自己承担太多。只是要你们明白,脚下的路看似锦绣,实则暗藏荆棘。一家人,当同心同德,眼睛亮些,心思细些。纵使无力改变时局,至少……不能成为家里的拖累。”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酷,却是实打实的肺腑之言。
明镌率先起身,深深一揖:“儿子明白。”
云郗也站起身,执礼道:“云郗既入王府,自当与王府共进退。”
“好了。”王妃打起精神,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今日是阿锦新婚第二日,本不该说这些沉重的话。你们小夫妻俩且去玩吧,外头雪景正好,府里的梅园该开了。”
这便是要他们退下了。
明锦与云郗行礼告退,明镌也随他们一同出来。三人走在廊下,一时无言。
雪已停了,天空仍是灰蒙蒙的,庭院中银装素裹,几株红梅从雪中探出头来,艳得灼眼。
行至岔路口,明镌停下脚步,看向明锦,欲言又止。
“哥哥有话要说?”明锦轻声问。
明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云郗,最终只是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什么。只是想起你小时候,一下雪就非要堆雪人,冻得手通红也不肯回屋。”
明锦眼眶一热,强笑道:“哥哥还说呢,每次都是你帮我堆。”
“是啊。”明镌眼中泛起温柔神色,“往后……让你夫君帮你堆吧。”
他到底还是有些寂寥的。
这府中的亲眷,他是从小看着唯一的妹妹长大的。她从一团小小弱弱的襁褓婴孩变成渐渐满地乱跑的小丫头,又成了长大的姑娘,最终飞出了他的掌心,成了旁人的妻。
他总有些失落。
然而却由不得他失落,明镌的伤春悲秋尚未完结,脖子上忽然一冷。
他立即回神,便发觉云郗团了个雪球,塞进了他的衣领。
这云少天师如此一本正经的谪仙模样,竟做这小孩儿才做的事!
明镌一时惊愕失语,半晌不曾动弹,却不想明锦立即有样学样,团了好几个雪球,巴巴地往他衣领里塞。
“好哇,你们夫妻两个合起伙来折腾我!”明镌抖落身上雪团,要追明锦塞雪球,明锦笑着跑了。
做哥哥的不想折腾妹妹,于是干脆回过头来,团了个极大的雪球,猛得砸向云郗。
三个人就这样在院子里跑了起来。
镇南王夫妇走到外头来,看着儿女们在雪中打闹,有些怅然,又有些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