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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深蹲的驼峰线(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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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2日,星期三,晴。

老赵决定去健身房看看。

不是突然心血来潮要养生,是昨天晚上在阳台抽烟的时候,他把这几天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还有一大块地图是空白的。

周叔第一天领他认路的时候提到过小区有一个住户专用健身房,在厄洛斯塔主楼的负一层,二十四小时开放,指纹解锁,里面的器械全是美国进口的力健牌子,光一台跑步机就够他在外面买辆二手面包车。

他当时没太在意,但前天经过15楼楼道听到20楼传下来的那阵沉闷的、有节奏的打击声,让他心里多了一根弦。

那声音不是砸东西,也不是装修。

那是力量训练的声音,拳头或者脚掌击打沙袋时特有的、密实的、闷雷一样的"嘭嘭"声。

力度很大,频率很稳,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像一台人形节拍器在运转。

20楼。2001室。

住着什么人,会在家里打沙袋?

他现在还不知道答案,但一个好猎手的本能告诉他:所有猎物出没的地方,都值得去蹲一蹲。

他换了一身行头。

说是行头,其实也就那样,一件灰白色的圆领旧T恤,洗了不知道多少回,领口已经松垮垮地耷拉下来,胸口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个早就褪色到看不清图案的印花。

一条深蓝色的运动长裤,膝盖那里磨出了两块发白的毛边。

脚上还是那双老北京布鞋,他没有运动鞋,也从来不觉得运动需要什么专门的鞋。

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是一个五十四岁的老头。

头发花白稀疏,额头上的抬头纹像犁过的田埂一样一道挨着一道。

眼角的鱼尾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两颊的皮肤因为常年日晒粗糙得像砂纸,颜色是一种不均匀的黑红,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灰白色的胡茬。

脖子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松弛,喉结突出,两根青筋从锁骨延伸到耳后,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但脖子以下的部分,跟这张脸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矛盾。

他把T恤撩起来看了看自己的上半身。

不是健身房里那种饱满隆起的肌肉块,是几十年体力劳动堆出来的一种瘦而硬的质感。

胸肌不厚但轮廓清晰,肋骨若隐若现,腹部没有赘肉,皮肤紧贴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像老树的皮紧紧裹着树干。

手臂上的血管突出,前臂的肌腱在握拳时绷得像钢丝绳。

手掌宽大,手指粗短,指腹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摸上去像一张粗粝的皮革。

这双手四十年前在钳工台上夹过钢管,三十年前在方向盘上转过出租车,二十年前在地摊上搬过货箱,十年前在工地上推过砖车。

它们做过的最精细的活儿是拆卸一个零下三十度冻住的柴油发动机的喷油嘴,做过的最粗暴的活儿是在工地上一天搬八百块红砖。

这些年的劳作没有给他好看的身材,但给了他一样更实在的东西:力量。

不是漂亮的、可以拿出来展示的力量,是渗进骨头缝里的、不显山不露水的、只有在真正较劲时才会让对方大吃一惊的那种力量。

他放下T恤,出了门。

负一层的健身房比他想象中还要夸张。

从电梯出来是一条铺着深灰色橡胶地垫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暗黄色的灯带,灯光柔和但亮度足够,不刺眼也不昏暗,恰好把走廊烘托出一种高级酒店的质感。

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门旁边有一个指纹识别器,老赵把大拇指按上去,"嘀"的一声,磨砂玻璃门自动往两边滑开了。

一股冷空气裹着一层淡淡的橡胶味和金属味扑面而来。

健身房的面积至少有三四百平方米,层高很高,差不多有四米,头顶是工业风的裸露管道和射灯。

左边一排是有氧区,六台跑步机、四台椭圆机、两台划船机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每台机器前面都有一块独立的液晶屏幕,可以一边跑步一边看电影。

右边是力量区,各种器械排列得像一座小型的钢铁森林:龙门架、史密斯机、坐姿推胸器、高位下拉器、蝴蝶机,还有一整面墙的哑铃架,从最轻的2公斤到最重的50公斤,按重量从左到右依次排开,铸铁表面泛着冷硬的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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