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第1页）
孙闻台平静地看向誉王：“殿下，帝国的子民，过得很苦。”
誉王几乎已经在咆哮：“那TM又关你什么事！你是吴候！是建威将军！建业太守！不是什么工人也不是什么农民！他们苦不苦关你什么事！”
“我是工人和农民的儿子，殿下。”孙闻台的神色依然没什么变化。
农忙时，父母和村里所有人一样，在韩家的田里弯腰劳作，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农闲时，他们就转到臧家的矿上去，用一身气力换几斗活命的口粮。全村的人，都这样活着。
他记得，韩家的小少爷骑着马路过田埂，脆生生地问：“爹，为什么不用抛秧机？老师说那样快。”韩老爷摸着儿子的头，笑声爽朗，飘进蹲在田垄边捡穗子的孙闻台耳朵里：“傻孩子，机器多贵。用他们，便宜。”
人也可以用“便宜”或者“贵”来形容吗吗？他觉得不对。
但他其实没有什么愤怒，因为在他有限而又清晰的记忆里，家乡总是冰冷而又温暖。天寒地冻，可是他总是被爸爸妈妈抱在中间。没有多余的钱和粮食交学费，自己在外面偷偷地听，也从来不会被赶走。刮风下雨的时候，老师甚至会允许他“进来打杂”。
在父母死后，他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很多人叫他孤儿——有时是背后的议论，有时，就直接当面这么叫。他一点不生气，因为他就是孤儿，他自己要记住，他是孙旺和赵宁的儿子，无论养母权势有多么滔天，无论他手里掌握了多少财富，都不会改变。
他们死了，所以他是孤儿。这只是一个事实，像泥土一样朴素，像冻伤一样真实。
“我知道！可你不是！妈的！草！”誉王随手抄起一个花瓶，向地上狠狠掼去。
她当然知道！她甚至知道孙闻台的父母都是好人。他们救了昏迷在路边的自己，在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前提下。不然她为什么要把孙闻台从那个又穷又破的地方接过来？！她发誓！在她把孙闻台接出来的时候，只想着报恩，从来没想过这个村里出来的、一天正经学都没上过的孩子后面会给她这么大的惊喜。
——她一直觉得这是好人有好报。
“你已经再也不是了！你的孩子，今后也不会和他们有关！”誉王死死地盯住孙闻台，眼里都是愤怒。
他怎么不明白，他现在是她的儿子！
孙闻台淡淡道：“殿下，永远都有关。世界可以没有皇帝、没有将军、没有一切王公贵族，但是不能弯下腰种出粮食的人，不能没有在织机前纺出布匹的人，不能没有挥汗建造屋舍的人，不能没有在病榻前伸出援手的人，不能没有在晨光里扫净街道、在夜色中点亮灯火的人。”
誉王气笑了：“TMD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你到底要干嘛？”
孙闻台恭敬地递上一沓文书：“请殿下审阅。”
誉王胸口起伏，一把夺过文书，顺势坐下，接过应青临早已备好的雪茄，狠狠吸了一口。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神从暴怒转向冰冷的嘲讽。
十五分钟后，她将文书重重拍在案上，冷笑一声：
“设立庶民院分议朝政，让那些泥腿子来指点江山？废止奴籍，把各府圈了上百年的家生奴才都放出去？科举取士不与功勋田挂钩，断了新贵们落地生根的路？还要设什么国营工坊、平准均输，把盐铁丝绸这些命脉生意从世家嘴里硬挖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孙闻台面前，雪茄的烟雾几乎喷到他脸上：
“还有这些‘限田令’和‘累进税’。你这是要我把满朝文武、宗亲贵胄，一个个剥皮抽筋，榨出油来，去养你心心念念的‘黎明百姓’。”
“母亲，之前陛下每每斥责靖王迂腐呆板，总要说您聪明灵敏，果然如此。”应青临满脸微笑地打圆场，仿佛誉王与孙闻台之间不过是场最平常不过的母子争执。
誉王瞥了一眼。应青临的立场，她既不惊讶，也不在意。
她单手碾灭雪茄：“如果我就不答应呢？怎么？你们要造反？”
孙闻台从怀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片：“那明天的诏书，就会传位给靖王。”
誉王仿佛看到了一个笑话：“孙闻台，你们不会以为手握诏书主控密钥，改了诏书，我就没辙了吧。你们别忘了，老东西还活着，只要能够采集他的脑波特征，他随时能立新的诏书。到时候，你们手里的这个，可就不再是宝贝，而是试图篡逆的证据。”
孙闻台抬起眼，目光仍然平静：“殿下，陛下一直更欣赏您。可迟迟未能下定决心传位给您，只是因为您没有自己的子嗣。您让陛下写下诏书的最后一个关键因素，就是您和陛下说我是您的亲生儿子，对吧。”“那如果我现在就去和澄清呢？”
室内陷入死寂。
良久，誉王低笑出声：“你真是……我的好儿子。”
“可就算他改立靖王——李陵世那个食古不化的东西，更加会暴跳如雷，清缴你们这群乱臣贼子。”
孙闻台垂下眼：“没关系。他不是您。我忍心。”“什么？”
“忍心让他遭受后世的嘲笑。在他登基的第一天，国家主干电网的十二个枢纽节点将永久锁定，底层控制协议被改写。除非物理拆除全部包含之源核材的构件，否则华东至少停电三个月。几个军区和京城的加密信道，会被注入自迭代的混沌代码。唯一的方法是废止现行全部军事通信密钥体系，并更换所有军事设施中的之源核材通信模块。这意味着所有作战单位、侦查卫星、自动化防御系统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失去协同能力。边境防线会变成瞎子，战略反击系统会沦为摆设。还有，国家金库与跨境结算系统的账目链会开始——”
“够了。”誉王知道，他真的可以。之源核材已经渗入帝国的每一寸肌理。
誉王看向孙闻台，恢复了平静：“孙闻台，你一定会后悔的。”
“那你们，想要我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