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第1页)
入夜。西厢。
林知薇坐在窗前,小本本摊开在桌上。黄药师试的那个音还在耳朵里转,低沉,绵长,像一根手指摁在心口上。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黄岛主今晚试的那个音,我算不出来。"
小本本上头一回出现"算不出来"四个字。
门外有脚步声。裙角带风,踩着花瓣,走得很快——她认得这个步子。
门被推开的时候,烛火晃了一下。
黄蓉提着食盒站在门口,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桃花屑。从东厢到西厢要穿过半座桃林,夜风裹着花香一路灌进来,她走了不短的路,耳朵尖都是凉的。
"白天你过阵的时候我太紧张了,桂花糕忘给你。"
她把食盒搁在桌上,视线落在那行字上——"算不出来"。
黄蓉没问。她伸手把食盒掀开,热气冒出来一小团,拿了一块桂花糕,送到林知薇嘴边。
"先吃点。"
林知薇低头咬了一口。甜度约四度,刚好。
"你从东厢过来的时候,没披件外衣?"
"走得急,忘了。"
林知薇没接话。她放下笔,把黄蓉拉到身边坐下,顺手把她肩上散落的一瓣桃花拈掉——指尖在那凉凉的肩上多停了一瞬,随后手臂一收,将人整个拢进怀里抱住。
林知薇下巴抵在她发顶,就那么圈着。烛光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团。
半晌,林知薇才开口。
"你爹今晚试了一个音。"
黄蓉窝在她怀里没动,耳朵贴着她胸口听。
"比归云庄那次低半个八度。"
"碧海潮生曲九层,他从来没在我面前吹全过。最多到第四层就停了。"黄蓉的声音低了一点,"但我小时候躲在桃林里偷听过。他一个人坐在坡顶上吹,吹到第五层的时候我吓得跑掉了。"
"所以前四层你听了十几年。"
"嗯。有些东西我比你清楚。"黄蓉的手覆上林知薇的手背,"我爹吹到缠绵段的时候,右手小指会翘起来。每次都翘。你明天离他三丈——看得见他的手。小指一翘,缠绵段就来了。"
林知薇空着的那只手摸到笔,在小本本上添了一行:"右手小指翘起=缠绵段。"
黄蓉凑过来看她写的字,顺手在旁边补了一句:"字太丑。"
"你写的比我更丑。"
"我写的是行书。"
黄蓉在她肩膀上锤了一拳。林知薇晃都没晃,反手把她拉近了半寸。
黄蓉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靠着林知薇的肩膀慢慢嚼。烛火很静,窗外花瓣落了一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靠了一会儿。
黄蓉忽然不嚼了。
林知薇低头看她。那块桂花糕还咬了一半拿在手里,眉眼间的笑意已经收干净了。
"还有一件事。"黄蓉的声音低了,"上次你在归云庄,不全是因为缠绵段难。"
林知薇没说话。
"那天爹爹考较你,你一个人面对,听不准也没人帮你校正——越听越偏,偏到后面就站不住了。"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覆在林知薇手背上的手指收紧了。
林知薇低头看她。黄蓉没抬头,但那只手的力道出卖了她——她也在怕。怕明天又是归云庄那次重现,怕十丈外帮不上,怕再听见那声闷响。
"明天呢?"林知薇的声音很轻。
"明天我站在十丈外。你能看见我。"黄蓉松开手,扣了扣桌面,"你听不准的时候,看我。潮水涨到最高点停一瞬,我伸一根手指。缠绵段的转拍,我伸两根。"
林知薇把这个记下来。然后放下笔,转过身看着黄蓉。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黄蓉的脸有一半在光里。嘴唇被夜风吹得有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