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真的桃花(第2页)
"我来试试。"
黄蓉挑了挑眉。
"你会绣花?"
"不会。但看你绣过几针。原理和运笔差不多——控制力度和角度。"
林知薇左手按住手帕,右手拈针。她盯着那块空白的布面,像是在计算落针的坐标。她扎了下去。
第一针。针尖精准地落在她瞄准的位置。但拉线的时候力道没收住,线在布面上绷出了一道不均匀的弧。
第二针。角度对了,但穿布的深度不对——针从布面穿出时带起了一小撮棉纤维,把花瓣的边缘弄得毛毛糙糙。
第三针。这一针最接近成功。针脚的间距和角度都算得不错,但收尾时她把线绕了两圈才打结,结头鼓成一个小疙瘩,怎么看都不像花瓣,倒像一颗长歪了的豆子。
林知薇盯着那三针,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是一个能精确计算巨蟒鳞片叠瓦角度的人。她是一个能在九十息的巡逻空档里带着同伴穿越防线的人。她是一个能在混战中铺设双人步轨道、精确到每一寸落点的人。
但她绣不出一朵桃花。
那三针歪歪扭扭的粉色痕迹在手帕上排成一排,和黄蓉那三针并在一起,活像六只喝醉了酒的毛毛虫在布面上爬行。
黄蓉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出了声。
不是嘲笑,是那种憋也憋不住的、从胸腔里往外冒的笑。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缠着纱布的右手按在肚子上,左手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你——"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那个第三针,那个疙瘩——哈哈哈哈——那是花瓣还是豆子——"
"从植物学角度,"林知薇面无表情,"桃花和豆子……亲缘关系不算太远。"
黄蓉笑得更厉害了。她笑得整个人往林知薇那边倒,额头抵在她肩上,声音闷在布料里还是止不住地颤。
林知薇没有推开她。她只是低头看着手中那方手帕——淡青色的小花旁边,六针歪歪扭扭的粉色痕迹,三针是她扎的,三针是黄蓉扎的。每一针都歪,每一针都丑,但它们挨在一起,像是两棵歪脖子树靠在同一面山坡上。
黄蓉终于笑够了。她从林知薇肩上抬起头,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伸手把那枚针从林知薇手里拿走。
"行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笑意残存的沙哑,但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柔软,"以后这种精细活归我。你负责算,我负责绣。分工明确。"
她重新拈起针,换了个姿势——把右手缠着纱布的部分搁在桌沿上借力,只让拇指和食指露出来协助固定布面,主要的穿针引线全交给左手。左手还是不熟练,但这一次她不急了,每一针都慢慢来,扎下去之前先看好位置,拉线的时候用右手拇指轻轻压住布面防止皱褶。
她一边绣一边念叨:"第一瓣……歪了没关系,桃花本来就长得歪……第二瓣……线疙瘩藏在背面……第三瓣……"
林知薇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低着头穿针引线的侧脸。烛光把黄蓉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她抿着嘴唇,眉心微蹙,左手拿针的姿势笨拙却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那朵桃花慢慢成形了。花瓣确实歪,针脚确实不齐,收针处偶尔冒出一个小疙瘩——但它是桃花。看得出来是桃花。尤其和林知薇那三针豆子摆在一起之后,更是显得栩栩如生。
黄蓉绣完最后一针,把线头藏在背面,举起手帕在烛光下端详了一下。
"还行。"她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三分满意七分纵容,"比你的豆子好看。"
林知薇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粉色桃花,和旁边那朵淡青色的旧花挨在一起。旧花是大师嫂绣的,针脚匀称,花瓣舒展;新花是黄蓉用左手绣的,歪歪扭扭,比旧花多了一股拙朴的劲道,像是从石头缝里硬拱出来的。
"漂亮。"她说。
黄蓉低头看着两朵花——一朵是别人的手艺,一朵是自己的笨拙;一朵精致得无可挑剔,一朵歪得不像样子。但那朵歪的,是她一针一针亲手扎进布里的。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帕拿起来,用左手拇指慢慢摩挲了一下那朵歪扭的桃花。
"手帕还给你。"她把手帕往林知薇手里一塞,声音忽然放轻了,"现在物归原主——不过,这张手帕现在只能沾你自己的汗,和你喜欢的人的脸。"
林知薇低头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粉色桃花。她的指尖在花瓣边缘那道极小的线结上慢慢摩挲了一下——那是黄蓉藏线头时留下的小疙瘩,硌手,但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