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第2页)
纪雁行迎上他的目光,看着少年眼中纯粹的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行走江湖,仗义相助是本分,你……不必总是将‘报答’挂在心上。”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比起平日,似乎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温和,他看着杜清川,忽然极轻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安慰他:“都过去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奇异地抚平了杜清川心中因回忆而泛起的波澜。
杜清川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您说的对,但报答还是要的。”
少年执拗地看着他,纪雁行颇为无奈地抬手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
杜清川看见纪雁行身上只剩下一身劲装,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单薄,他想起对方刚才那句“夜里风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纪总镖头,您方才说……夜里凉,您把披风给了我,那……这件您披上吧?”
见对方借用自己的话来关心自己,纪雁行顿了顿,侧目看向身旁的少年,只见他裹在宽大的披风里,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在火光的照射下,眼神清澈又认真。
淡淡的笑意掠过纪雁行的眼底,他几不可察地微微勾了勾唇角,没有说什么,只是利落地将手中的布包拆开,那件熟悉的藏青色披风展露出来,接着手臂一展,将它披在了自己肩上。
然而,就在披风拢住肩膀的瞬间,一股极其清淡雅致的、混合着皂角清香和一丝独属于杜清川身上的温软气息,猝不及防地萦绕上他的鼻尖。
这味道与他自身惯有的冷冽松木气息截然不同,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心尖。纪雁行系带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披风……被浆洗得干干净净,却仿佛依旧沾染了原主人的气息,带着一种无声的侵扰力,悄然渗透进他习惯冷硬的世界里。
他迅速恢复了常态,将带子系好,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停顿从未发生,两件款式相近的披风,此刻分别披在了两人身上,在跳动的火光下,仿佛构成了某种隐秘的联系。
“无妨。”他这才回答了杜清川之前的关心,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
杜清川并未察觉那短暂的停顿,只是见对方披上了披风,便安心地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跳跃的火苗上,只觉得周身被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着,连这寒冷的夜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一阵微凉的夜风掠过,杜清川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单薄的肩膀随之微微颤动。
几乎是立刻,纪雁行的眉头就蹙了起来,他没说什么,只是利落地拿过一旁温着的水壶,倒了一杯热水,递到杜清川手边。
“喝点水。”他的声音依旧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杜清川接过温热的杯子,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氤氲的热气熏得他长长的睫毛有些湿润,他呼着气,感觉喉咙的痒意被温水抚平,身上也暖和了不少。
杜清川望着跳动的火苗,“多谢。”
他抬眸看向青年,露出个笑脸,“其实……我小时候身体更不好,动不动就生病。每次喝药,我娘都要哄我好久,后来我发现,只要我乖乖喝完,她就会给我一块蜜饯,那时候觉得,为了那块蜜饯,再苦的药也能喝下去。”
纪雁行有些无奈的轻笑,“那现在呢?”
“现在啊……我现在喝药,也还是想要蜜饯呢。”他说着,声音带着点被水汽浸润后的温软,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是在分享一个孩子气的小秘密。
纪雁行看着他的笑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顺着话问道:“喜欢什么样的?”
“嗯……杏脯最好,不会太甜腻。”杜清川认真地回答,“要选那种半干的,不会太甜腻,带着恰到好处的酸味,含在嘴里,药的苦味很快就散了。”
他说着,不自觉地抿了抿唇,仿佛真尝到了记忆中的味道,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李子和梅子的也好,就是有时候太酸了……吃完反而更想喝水。”
“有次我发热喝了特别苦的药,哥哥给我找了种特别酸的梅子,结果酸得我眼泪都出来了。”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眼角弯成柔软的弧度。
纪雁行静静听着,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他看见少年谈及这些琐事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是回到了被家人细心呵护的时光。
“你喜欢冰糖葫芦?”纪雁行忽然问。
杜清川惊喜地睁大眼睛:“纪总镖头怎么知道我也喜欢冰糖葫芦?不过那是小时候了,现在娘亲总说糖吃多了对牙不好……”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些许遗憾,却又在下一刻振作起来:“但其实生病的时候,娘亲还是会破例让我吃一小块的,糖壳咬开时咔嚓一声,里面的山楂又酸又软,配着汤药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