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叶与烟火(第1页)
达里安把算术占卜的作业摊在桌子上,数字在羊皮纸上排成一列,他盯着最后一行算式看了快五分钟,总觉得哪里不对。星星蜷在他旁边的扶手椅上,眼睛半阖着,对主人的纠结毫无兴趣。
“还没算出来?”埃迪从宿舍楼梯上蹦下来,手里拿着一盒猫头鹰刚送来的饼干,在他对面坐下。达里安没理他,把最后一行划掉重新算了一遍。“你选的四门课里,算术占卜作业最多,你当初选的时候没人告诉你吗?”“有,但没听。”埃迪被他噎了一下,饼干屑掉了一桌。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特伦斯和加雷斯一前一后走下来,阿尔杰跟在最后面,手里抱着那本永远翻不完的厚书。“他们又来了。”特伦斯经过窗户的时候往外瞥了一眼。达里安抬起头,“谁?”“韦斯莱。”加雷斯从特伦斯身后探出脑袋,嘿嘿笑道:“在下面站着呢,两个都来了!”达里安站起来走到窗前,弗雷德和乔治正站在塔楼下面的草地上,乔治抬头正好看见他,抬手挥了挥,弗雷德在旁边做了个夸张的“快下来”的手势。
“你们不上课?”达里安走出公共休息室的时候,弗雷德把手插进口袋,“有,但不想上。”“不想上?”“黑魔法防御术,”乔治说,两个人同时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像是有人在他们面前丢了一颗粪球。“洛哈特,”弗雷德补充,“上他的课不如在走廊里散步。”达里安想起洛哈特在第一节课上的表现——他发了一张测试题,问的都是他自己书里的内容,什么“吉德罗·洛哈特最喜爱的颜色是什么”“吉德罗·洛哈特的秘密抱负是什么”,听说只有二年级的格兰杰答对了所有题目,其他人基本交了白卷。“拉文克劳有几个低年级的女生也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天天在公共休息室里讨论他的新书。”达里安顺着他的话吐槽,“那你呢?”乔治忽然问。达里安愣了一下,“我什么?”“你也被他迷住了?”“没有。”达里安的语气很平静,“他写的东西太假了,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做那么多事,除非他用了时间转换器。”弗雷德和乔治同时大笑起来。
三个人沿着草坪往湖边走,魁地奇球场方向传来击球的声音,大概是哪个学院在训练。弗雷德从口袋里掏出一袋比比多味豆,递给乔治一颗,转头对达里安使了个眼色,“什么味的?”“好像还不错——等等,”乔治的脸色变了一下,皱起眉头咽了下去,“是肥皂。”弗雷德对着他哈哈大笑,乔治气的伸手去抢他手里剩下的,弗雷德躲开,两个人在草地上追赶了两步,然后同时停下来,转身看着站在原地的达里安。“你怎么不走?”弗雷德问。“在看你们,”达里安笑着说,“像两个小孩。”弗雷德和乔治对视了一眼,冲过来狠狠揉了揉这个“大人”的脑袋。
黑湖边很安静,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在水面上出现一道道细长的波纹。弗雷德在一棵树下面坐下来,乔治靠在他旁边的树干上,达里安犹豫了一下,也在弗雷德旁边坐下。湖面上有两只大鱿鱼的触手探出来,在水面上晃了晃,又沉下去了。
他回想起前几天的事,占卜课在北塔楼的最顶端,比算数占卜的教室还要高两层。特里劳妮教授的教室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熏香味,窗玻璃上蒙着深红色的纱帘,把午后的阳光过滤成一种暧昧的、近乎诡异的色调,墙上挂着各种看不懂的挂毯和符号,角落里摆着几十个透明的水晶球,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光。达里安走进来的时候眼睛还没适应,被埃迪从后面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特里劳妮教授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乱蓬蓬的,戴着一副巨大的眼镜,镜片厚得能把她的眼睛放大好几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营养不良的昆虫。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用一种空洞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说:“欢迎,孩子们。欢迎来上这门课,你们将在这里学习如何看清命运的轨迹——用你们的第三只眼。”
达里安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埃迪也在他旁边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说“这地方真够诡异的”。
“你们要先学习解读茶叶,”特里劳妮教授拿起一个茶杯,杯底还有几片湿漉漉的茶叶渣,“每个人都能看见茶叶的形状,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读懂它们。这需要天目。”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正中间,“你们中有的人有天目,有的人没有。没有天目的人,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
特里劳妮教授让每个人泡了一杯茶,喝完之后把茶杯倒扣在碟子上,等茶叶渣流干,然后交换杯子解读。
达里安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剩下的茶叶,试图从中看出什么,但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堆被水泡烂的碎叶子。旁边的人已经开始了,一个女生的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兴奋。“你看见这个了吗?这是——这是命运的齿轮!”“不,亲爱的,”特里劳妮教授从旁边飘过来,拿起她的杯子端详了片刻,“这是三叉戟,你将会面临一个选择,一个重要的选择。”她和同伴发出一声尖叫,好像“重要的选择”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看到了什么?”特里劳妮教授飘到他面前,低下头往杯子里看。达里安张了张嘴,想说“一堆茶叶渣”,但理智告诉他这个答案大概会让她不高兴。特里劳妮教授把他的杯子端起来,举到眼前,厚厚的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个十字架,”她认真的说,“象征着磨难和牺牲。”然后放下杯子,用一种悲悯的语气说:“你的人生道路上会有很多艰难的选择,我亲爱的孩子。”达里安看了看杯子里那团模糊的茶叶,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什么十字架的形状。“教授,”他下意识开口,“茶叶的形状会受到冲泡水温、浸泡时间以及茶叶品种的影响,在这样的变量下得出的结论——”特里劳妮教授的脸色变了,用一种“你已经被诅咒了”的表情看着他,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学生。
埃迪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不该那样问,她看起来不太高兴。”“我知道,但我忍不住。”埃迪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你们上过特里劳妮教授的课吗?”达里安问。“没,”弗雷德说,“但我们听说过,她喜欢预言灾难,每年都说有人会死。”
“她说的那些东西,”达里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太符合逻辑。”
“那你为什么还要选?”乔治问。“因为我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得出结论的,”达里安说,“万一有我不知道的道理在里面呢。”弗雷德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你就是那种人。”这话让他有些莫名,“哪种?”乔治接着说:“不亲眼看看就不死心的人。”
过了会儿乔治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在动。“给你看个东西。”达里安凑过去,瓶子里是一只火蜥蜴,橙红色的皮肤上布满黑色的斑点,尾巴在瓶底甩来甩去。“从哪弄的?”“保护神奇生物课上,”他晃了晃瓶子,那只火蜥蜴在里面翻了个跟头,“你们偷了凯特尔伯恩教授的火蜥蜴?”“我们不是偷,”弗雷德义正言辞地说:“凯特尔伯恩教授说它最近不太精神,留在那里也是等死,所以就想着不如让我们带回去研究。”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几根费力拔烟火。“我们打算试试,如果给它吃一点烟火,会不会让它的颜色变得更亮。”
“你们确定这是研究不是虐待?”达里安看着那只在瓶子里爬来爬去的火蜥蜴,它看起来精神得很。
“当然是研究,”弗雷德把烟火重新包好塞进口袋,“我们什么时候虐待过动物?”“上次那只猫头鹰,被你们喂了变色糖,全身都变成了粉红色,三天才变回来。”“那是意外,而且它后来不是好好的吗。”乔治把瓶子递给达里安,达里安接过来举到眼前,火蜥蜴停下来,歪着脑袋看着他,明黄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
“今晚我们打算试验一下,”乔治说,“你来吗?”“我们需要你。”弗雷德凑过来,手臂搭在达里安肩上,下巴搁到他肩膀上,“你可以在外面帮我们放风。”达里安偏过头,弗雷德的脸离他很近,蓝眼睛里带着一种“你不会拒绝的”的笃定。“……好。”
快到宵禁的时候达里安走出拉文克劳塔楼,走廊里很安静,火把在壁托里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在拐角处碰见了弗雷德和乔治,三个人在楼梯口会合。弗雷德手里拿着那个装火蜥蜴的袋子,乔治口袋里则揣着费力拔烟火。
他们带着达里安走到一个空教室。弗雷德把火蜥蜴从瓶子里倒出来,那只小家伙在桌上爬了两步,停下来,尾巴卷成一个圈。乔治从口袋里掏出费力拔烟火,拆开一根,放在火蜥蜴面前。
火蜥蜴凑过去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把那小块烟火卷进嘴里。
它嚼了两下,然后打了个嗝,一小团橙色的火焰从它嘴里喷了出来,落在桌面上,烧出一个黑色的焦痕。弗雷德和乔治同时瞪大了眼睛,火蜥蜴又打了个嗝,这次喷出来的火焰比刚才更大,十分美丽,但差点烧到弗雷德的袖子。乔治迅速把火蜥蜴从桌面上夹起来,塞回瓶子里,那只小家伙在瓶子里又打了个嗝,火焰在瓶子内壁上炸开,发出闷响。
“看来效果不错。”弗雷德看着瓶子里那只浑身冒火光的火蜥蜴,那只小家伙在瓶子里爬来爬去,每爬一步就留下一小串火星。
“不错?”达里安指着桌面上那个焦痕,“这是破坏公物。”“费尔奇又不知道是谁干的。”弗雷德从口袋里掏出魔杖,对着桌面念了一句“恢复如初”,焦痕消失了。
“你们打算拿它怎么办?”达里安问。
“先观察几天,”乔治说,把瓶子举到眼前,“如果它的颜色真的变亮了,我们就多喂几根。”弗雷德把那包烟火掂了掂,“也许可以试试给它吃一整包,看看能喷多高的火焰。”达里安看了他一眼,“你确定它不会把你们的宿舍炸了?”“不确定。”弗雷德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在壁炉的火光里亮得有些过分。乔治从旁边伸过手来,搭达里安肩上,“过几天告诉你结果。”
他点了点头,“那我走了。”“我们送你。”弗雷德也站起来。达里安想说不用,但弗雷德已经走到门口了,乔治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装火蜥蜴的袋子。走廊里已经很暗了,只有每隔几步才有一支火把在墙上燃烧着。走到拉文克劳塔楼入口的时候,达里安停下来,转过身。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他们同时说。
达里安走进公共休息室,青铜鹰状的门环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他靠在门上,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攥着的一颗费力拔烟火,橙红色的包装纸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他盯着那颗烟火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塞回口袋,走上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