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石城(第4页)
老者站起来,转头看向顾长生。他的目光在顾长生的右手上停了一息。
“出手挺准。不过下次点昏人,往上移半寸,点太阳穴更省力。眉心的神经束太细,力道稍大容易出人命。”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平淡如水,像在教一个后辈怎么繫鞋带。
拍卖厅里还在打。玄衣老者和刀客的缠斗砸碎了半面墙,碎石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但灰袍老者浑然不觉,他只是盯著顾长生藏在袖口下的右手食指,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小哥,你的手指——”
他突然伸手抓向顾长生的腕脉。
动作不快,但角度刁钻到了极点。五指张开的方向正好封死了手腕的所有退路,指尖的纹理间渗出极淡的骨粉气味。
顾长生本能地后退。
但老者的手更快。
三根手指搭上了他的腕骨——
嗡。
老者的指节猛地一震,像摸到了一条高压电鰻。灰袍下的手臂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三下,虎口上乾枯的皮肤裂开一道细缝。
他收回手,低头看著自己开裂的虎口,又抬头看看顾长生。
眼神里不是恐惧。是兴奋。是一种饿了三天的狼嗅到血腥气的兴奋。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鱼尾纹,鼻翼快速翕动了两下,像在贪婪地品尝空气中的某种特殊气味。
“有意思。”他喃喃道,“空的。你的骨是空的。但手指里有东西——那不是灵气。那是什么?”
顾长生没答。
老者也不追问。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刚才那截烧焦的骨头,我花了五个铜板买回来的时候,它还在滴血吗?”
“烧焦的骨还会滴血?”
“不会。”老者笑了。笑容在他布满骨斑的脸上绽开,很难看,但也很纯粹,像一个孩子在沙滩上捡到了漂亮贝壳时的表情,“所以我才说它有意思。七千年前的寒霜神族被烧成灰,骨渣子比炭还干——但它滴血。我在骨头上找到了一道暗纹,不是神纹,是骨文——人族骨文。刻在神骨上的人族文字,你懂这意味著什么吗?”
顾长生没说话。但他虎口上的牙印不自觉地咬得更紧了。
“意味著有人——一个凡人——在一根神骨上刻了一句话。这句话让这根烧焦的骨头,七千年后还在滴血。”
灰袍老者往前走了半步。他比顾长生矮一个头,但仰头看顾长生时,眼睛里没有仰视的谦卑,只有一种老练骨匠审视原材料的挑剔。
“我叫姜守一。別人叫我『骨疯子。我是个骨文师,修骨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骨牌,递给顾长生。
骨牌只有两指宽,上面刻著一个“修”字。牌子的材质是极其普通的凡骨,但骨面上刻字的刀痕,每一笔都均匀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深浅一致,间距一致,像用尺子量过的。
顾长生接过骨牌。指尖触到牌面上的刻痕时,他右手的食指忽然发烫。不是火烫,是一种从骨骼深处往外翻涌的热流,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打了个喷嚏。
“你的骨头有病。”姜守一盯著他发颤的指尖,“但我可以试试。”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手指里住著一个人。那个人死了很多年,只剩一截骨头还活著。它在吞噬你,也在依附你。如果找不到第二块同源的骨来平衡它,三个月之內,你的右手会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地烂掉。”
姜守一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在念叨今晚的伙食。
顾长生沉默了。
脑海里,顾长渊的声音忽然响起,笑声乾涩得像是两块砂石在互相剐蹭:“有意思。天机阁的骨文师,居然能摸出你的底。不过——別信他说的三个月。他在诈你。”
顾长生没理会顾长渊的警告。
他低头看著姜守一,注意到对方的衣领微微敞开,锁骨位置也有一行细密的骨斑,形状像某种规则的纹路。
“你是天机阁的人。”